林语堂9 i. V2 ^5 C! c2 @* T+ F! w4 X

6 C3 ~# S1 |' a5 I一　醒觉·对人生的态度. D; H( i) G) p7 f/ q9 B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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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面的文章里，我要表现中国人的观点，因为我没有办法不这样做。我只想表现一种* R6 g  e9 P4 J+ L/ N, G
为中国最优越最睿智的哲人们所知道，并且在他们的民间智慧和文学里表现出来的人生观和' u- `, T% M' J  s! E
事物观。我知道这是一种在与现代不同的时代里发展出来的，从闲适的生活中产生出来的闲# s) y* x: x* ]9 h. S) W& {" u
适哲学。可是，我终究觉得这种人生观根本是真实的；我们的心性既然是相同的，那么在一
3 j! N9 u+ A- Q2 Y8 d% o5 N个国家里感动人心的东西，自然也会感动一切的人类。我得表现中国诗人和学者用他们的常+ C; h8 v1 s( ~9 |4 P  G
识，他们的现实主义，与他们的诗的情绪所估定的一种人生观。我打算显示一些异教徒的世# m; R0 p' z6 F+ L+ ~' E0 q
界之美，一个民族所看到的人生的悲哀、美丽、恐怖和喜剧；这一个民族对于我们生命的有
9 l! _  T4 i2 w9 I: T限发生强烈的感觉，然而不知何故却保持着一点人生庄严之感。' E+ n9 J, o( n/ t' ?# n0 k9 x
    中国哲学家是一个睁着一只眼睛做梦的人，是一个用爱及温和的嘲讽来观察人生的人，
& i9 _) X. V7 `  R9 k6 s1 V% |是一个把他的玩世主义和慈和的宽容心混合起来的人，是一个有时由梦中醒来，有时又睡了
5 h. {: p  }4 [/ w& w. u过去的，在梦中比在醒时更觉得生气蓬勃，因而在他清醒的生活中放进了梦意的人。他睁着
1 u+ a4 k. J+ D* A, B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看穿了他周遭所发生的事情和他自己的努力的徒然，可是还保留着充
' l5 Y% p5 k" j1 y分的现实感去走完人生的道路。他很少幻灭，因为他没有虚幻的憧憬，很少失望，因为他从* u  e, ~* m1 Q4 b/ L+ M
来没有怀着过度的希望。他的精神就是这样解放了的。0 p. l3 p, b2 j  h/ V
    因为在研究了中国的文学和哲学以后，我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中国文化的最高理想始终# @" }- d( D' F) @& {( O5 A3 n
是一个对人生有一种建筑在明慧的悟性上的达观的人。这种达观产生了宽怀，使人能够带着
% b; k, Z8 D5 k/ O( S" b宽容的嘲讽度其一生，逃开功名利禄的诱惑，而且终于使他接受命运给他的一切东西。这种
# @0 t$ e/ j& d! {; {达观也使他产生了自由的意识，放浪的爱好，与他的傲骨和淡漠的态度。一个人只有具着这; V6 z2 D# z) Y/ s
种自由的意识和淡漠的态度，结果才能深切地热烈地享受人生的乐趣。
2 Y1 K7 C/ r! c, w    我不必说我的哲学在西洋人的眼中是否正确。我们要了解西洋人的生活，就得用西洋人% W5 h- H$ Y8 t: B
的眼光，用他自己的气质，他的物质观念，和他自己的脑筋去观察它。美国人能忍受许多中3 P& Z& u+ f  s, e% Q% ^
国人所不能忍受的事物，而中国人也能忍受许多美国人所不能忍受的事物：这一点我并不怀2 Q: ~2 ^% H/ b0 n. {
疑。我们大家生下来就不一样，这也是好的。然而这也不过是比较的说法。我很相信在美国  f. r  }" p/ X: c8 V0 H% ?
生活的匆忙中，人们有一种愿望，有一种神圣的欲望，想躺在一片草地上，在美丽的高树下' C  X2 B$ A9 x
什么事也不做地享受一个悠闲自适的下午。象“醒转来生活吧”（Wake　up　and　live）
  Y5 A" B; W+ @( R这种普遍的呼声的存在，在我看来很足证明美国有一部分的人宁愿在梦中虚度光阴，可是美
: [2 E" p8 n4 Y国人终究还不至于那样糟糕。问题只在他想多享受或少享受这种闲适的生活，以及他要怎样
$ a4 g2 r6 o4 O安排使这种生活实现而已。也许美国人只是在这个人人都在做事的世界上，对于“闲荡”一
8 r$ {$ Y- v/ }: K3 j* Q, y词感到惭愧；可是不知何故，正如我确切地知道他也是动物一样，我确切地知道他有时也喜' C, J* h3 x! }
欢松一下筋肉，在沙滩上伸伸懒腰，或者静静地躺着，把一条腿舒舒服服地踡起来，一条手
4 n' u% f0 T) `" Q/ n- K2 t4 q臂垫在头下做枕头。他如果这样，便跟颜回相差无几了；颜回有的正是这种美德，孔子在众5 I7 g. E( y% i# X. K/ _
弟子中，最佩服的也就是他。我只希望看到的，就是他对这件事能够诚实；他喜欢这件事的) j( F  i% t6 }  s) c. j6 z
时候，便向全世界宣称他喜欢这件事；当他闲适地躺在沙滩上，而不是在办公室里工作时，
  R% y+ ]. U; x: T; p4 a$ K, ~他的灵魂才会喊道：“人生真美丽啊！”4 L0 F3 B0 t+ j: W" ?) l$ N
    所以，我们现在要看一看中国整个民族的思想所理解的一种哲学和生活艺术。我以为不
% T+ n, _4 z2 e. |论在好的或坏的意义上，世界没有一样和它相象的东西。因为我们在这里遇到一种完全不同$ P6 h" t* l3 L
的思想典型所产生的一种完全新的人生看法。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都是它的思想的产物，这! l3 e! L, P7 R- R. \/ k8 p
句话是毫无疑义的。中国的民族思想在种族上和西方文化那么不同，在历史上又与西方文化
5 T$ b0 i8 X! G0 y4 D) m# U% g; c隔离着；因此，我们在这种地方，自然会找到一些对人生问题的新的答案，或者，更好些，
0 n7 V% \& K3 X4 _找到一些对人生问题的新的探讨方法，或者，还要好些，找到一些对人生问题的新的论据。5 D% z+ i4 K( t
我们知道那种思想的一些美德和缺点，这至少可以由过去的历史看出来。它有光荣灿烂的艺6 g( R& l* Z2 Z# x
术，和卑不足道的科学，有伟大的常识和幼稚的逻辑，有精致的，女性的，关于人生的闲
) z6 k+ j6 S: w! k( m" K$ r* l谈，而没有学者风味的哲学。一般人都知道中国人的思想是一种非常实用而精明的思想，一$ S. Z% v0 E- P
些爱好中国艺术的人也知道，中国人的思想是一种极灵敏的思想；更少数的人则承认中国人
! K9 \! B! W, v2 M" q. x% u的思想也是一种极有诗意和哲理的思想。至少大家都知道中国人是善于用哲理的眼光去观察
. `% _6 Q8 E! D事物的，这句话是比中国有一种伟大的哲学或有几个大哲学家的说法更有意义的。一个民族7 \/ v+ ~* a" W7 ^3 Z8 t
有几个哲学家没有什么稀奇，但一个民族能以哲理的眼光去观察事物，那就真是非常的事- ]+ e5 l; ^1 ~
了。无论如何，中国这个民族显然是比较有哲理眼光，而比较没有效率的，如果不是这样，
; E0 s. c5 Q+ i1 D5 n2 @0 f没有一个民族能经过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的高血压而继续生存的。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是会
  x* ?4 ]7 v7 i; ?2 A' X' Q. t毁灭任何民族的。一个重要的结果是：在西方，狂人太多了，只好把他们关在疯人院里，而, ^" v6 m5 z; W2 n" N: I
在中国，狂人太稀罕了，所以我们崇拜他们；每一个具有关于中国文学的知识的人，都会证
4 v- N5 c4 c; s! t实这句话。我所要说明的便是这一点。是的，中国人有一种轻逸的，一种几乎是愉快的哲0 ^' ?( ?4 v% q
学，他们的哲学气质的最好证据，是可以在这种智慧而快乐的生活哲学里找到的。$ f& L0 n4 i6 n( L$ B*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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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9 [( Q( R/ @1 o7 \星期一~星期六：19：00~24：00；星期天：8：00~24：000 F6 F9 V4 ?: C
星期一~星期六：9:00~16:30

二　关于人类的观念
3 P8 p! w' o0 u3 |: m, y: {5 }- M% O
# I" Q( k' ?" }$ Q! Q% Z( t基督徒　希腊人　中国人& o, N: U- v0 l, U
& L% ~1 l/ T; L4 s, i
    世间有几种关于人类的观念：传统的基督教的宗教观念，希腊的异教徒的观念，和中国" N6 ~/ a) T2 w( T7 Q  `
人的道教和孔教的观念。（我不把佛教的观念包括进去，因为这种观念太悲观了）这些观
; |% ^4 {0 n4 b: ?念，由它们较深的讽喻的意义上说来，终究没有多少分别，尤其是在具有更精深的生物学和, p, j% E) q$ {: E
人类学的知识的现代人，给与它们以一种广义的解释的今日。可是在它们原来的形式上，这
- m0 [$ ^( _  ~% l' X些分别是存在着的。$ L6 F( @$ S/ \
    依传统的、正统的基督教观念，人类是完美的，天真的，愚蠢的，快乐的，赤裸着身体
3 J! x- N! Z' P+ i在伊甸乐园里生活的。后来，人类有知识和智慧了，终于堕落了，这就是人类痛苦的原由，
  J/ e& C( ~& D7 Y7 J) O6 u! f9 i所谓痛苦，主要的是指：（一）在男人方面是血汗的劳动工作，（二）在女人方面是临盆生
5 [" q8 w+ P, U6 Q0 n产的疼痛。为说明人类现在的缺点起见，基督徒提出一种新成分，和人类原来的天真与完美% N6 Y/ _% u; f2 V5 @8 p
互相对照，这种新成分自然是魔鬼，它大抵是由肉体方面去活动，而人类较高尚的天性则由  P" B3 Q+ B  E8 _8 k/ n) c! H
灵魂方面去活动。我不知道“灵魂”在基督教神学里是什么时候发明出来的，可是这“灵
, ~/ L: L: e7 U3 n4 `  S魂”变成一种东西，而不是一种机会，变成一种本质，而不是一种状态；它把人类和没有灵8 i2 V0 h8 n! I2 M: k; h) ^' h) {0 J
魂可以拯救的禽兽明确地分别了。在这里，逻辑发生问题了，因为“魔鬼”的来源须得解释
; q( H6 S+ Y5 q/ [% Y一下，而当中世纪的神学家继续用他们平常的学者的逻辑去研究这个问题时，他们陷入了进
3 f! c8 E# e: x' R退两难的境地了。他们既不能完全承认“非上帝”的“魔鬼”是由上帝本身产生出来的，又7 C2 Q8 }( O  r) z9 X* u
不能十分同意在原来的宇宙里，一个“非上帝”的“魔鬼”是和上帝同样永生的。所以，在) z, \. V4 ~: {+ R, p, R
束手无策之中，他们便说“魔鬼”一定是一个堕落的天使，于是引起了罪恶来源的问题（因
, d/ ]0 Z+ x1 ^$ J' B为此外还得有另一个“魔鬼”来引诱这个堕落的天使啊）；这种理论因此不能使人满意，可) h/ E4 Y2 y/ Y2 s* q
是他们只好让它去了。虽然如此，这理论却产生了神灵和肉体这两种奇怪的相对的东西；这
+ \" I4 C! V' n2 \; n个神秘的观念今日还是十分流行，对我们的人生观和幸福还有很重大的影响。①2 N, w( c2 }) D: H+ ]
   
" L9 q) U, S% ~. _9 q# K( @' c　　①在现代思想进步的过程中，“魔鬼”是第一个被弃掉的东西，这是值得欣幸的事
; x$ B! Z7 a4 D' }( l5 z实。我相信在一百个今日还相信有上帝的进步的基督徒之中相信真魔鬼的（除了比喻的意义* x; `9 m4 F! z# S
之外）恐怕不上五人。同时，相信真地狱的观念也和相信真天堂的观念日归消灭。8 j$ t5 ~& [, |9 ?6 a, U6 P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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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便是“赎罪”的理论，这理论依然是由流行的牺牲的观念转变而来的；依这个理
, J4 x0 I; ~8 O; b0 ^) t, b3 r6 V论，上帝是一个喜欢炙肉的嗅味的神，不能毫无代价地赦免人类的罪过。基督教由这种赎罪1 |9 s6 R3 e1 B# ^: y3 f2 ]
的理论，一下子便寻到一个可以赦免一切罪恶的工具，而人类获得完美的方法又找到了。基
( V4 ~0 Z$ X8 l  j& g2 D督教思想中最奇怪的一点就是完美的观念。因为这是在上古世界的崩溃中所发生的，所以一
: c8 ^' B& \. \1 X* Y种着重来世的倾向便也产生出来，拯救的问题便替代了人生幸福的问题或简朴生活问题的本
8 d2 T8 }3 |' m% k0 S身。这观念就是人类要怎样离开这个显然陷入腐败，混乱，和灭亡中的世界，而到另外一个. e0 }: G, Z, C4 N2 h, b4 p
世界去生活。因此，永生占着非常重要的地位。这和《创世记》里上帝不要人类永生的原来0 d) |1 T8 o$ q3 U( m0 P) a# V
说法是互相矛盾的。据《创世记》的记载，亚当和夏娃之所以被逐出伊甸乐园，不是象一般
3 Q' G* v$ K. e/ x- i. {# I人所相信的那样因为偷尝善恶树的果子，而是因为怕他们再度违背命令，偷吃生命树的果
/ P0 {/ v6 `" x$ K, y6 C/ B: d子，而永远活着：5 G) q5 b  {* r8 z. W; s
    耶和华上帝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 {9 ?4 |9 ?/ c* N
吃，就永远活着。
- w) G5 K4 |& i- x  m1 j  c    耶和华上帝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 Y+ R& E* t- J, u% e
    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9 T- z3 u: E. c  E, e; {
命树的道路。
7 s- {9 T. M, q4 m: W    善恶树似乎是在乐园的中央，可是生命树却是在近东门的地方，在那边，据我们所知+ {  P5 ~( k1 Q# z8 W2 F
道，基路伯还驻守着，以防人类的侵近。
, {' ?: k8 |. K8 l    总而言之，现在还有一种信仰，以为人类是完全堕落的，以为今生的享乐是罪恶的，以
) |7 a8 W5 }  L) e9 B4 `8 M为刻苦就是美德，以为在大体上说来，人类除了受一种外来的更伟大的力量所拯救之外，是7 P  Z2 p* X5 C0 W' Q
不能自救的。罪恶的教义依然是今日通行的基督教的根本理论，基督教传教士在劝人信教的2 h3 e0 X# W4 y1 G- ]
时候，第一步总是使人意识到罪恶的存在，及人类天性的不良（这当然是传教士藏在袖子里- e# [+ Y2 C6 \" B) E
的现成药方所需的必要条件）。总而言之，如果你不先使一个人相信他是罪人，你便不能劝
# u* X; [0 c! q4 R% o# `& a导他做基督徒。有人说过一句颇为苛刻的话：“我国的宗教已经变成罪恶的反省，弄得体面* ?1 a! f; o- h, V9 t4 H# @0 D" U
的人士不敢再在教堂里露脸了。”$ e; u& Q! E9 L! |9 |4 s
    希腊的异教世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们对于人类的观念也是十分不同的。最
* c# K' s* R5 s4 O: r引起我注意的就是希腊人使他们的神和人一样，而基督徒却要使人和神一样。奥林匹克那一
, x; m; P8 h6 ?( ]群的确是一些快活的，好色的，会恋爱，会说慌，会吵架，也会背誓的性急易怒的家伙；象
4 i/ y3 S# t* j( ]希腊人那样地喜打猎，驾马车，掷铁枪——他们也是一群喜欢结婚的家伙，而且生了许许多
, T! |4 f" ^+ T* p' I8 r3 p多的私生子。讲到神和人的分别，神不过有一些在天上起雷霆，在地上养植物的神力而已，
3 C6 Q1 W0 W' p他们能永生，喝花蜜造成的神酒，而不喝酒——其实所用的果实也不很两样。我们觉得可以" f% L: a; Z! j/ f
亲近这一群的家伙，背了一个行囊和阿波罗（Apollo——司日轮、音乐、诗、医疗、豫言等
6 l7 x: W# @  Z之神）或雅典娜（Athene——司智慧、学术、技艺、战争之女神）一同去打猎，或在路上拦; m& o0 q4 R6 z% i) s0 Y4 C
住了麦裘理（Mercury——商人、旅客、盗贼及狡猾者之保护神）和他闲谈，正如和美国西
( U4 z: b) E  I/ o, f; g方联合电报局（Western　Union）的信差闲谈一样，如果这阵谈话谈得太有趣的话，我们可3 p  [. Z, A$ V& u# {8 R. V2 B
以想象麦裘理说：“不错，好的。对不起，我得把这封电报送到第七十二街去”。希腊的人* E8 v6 c/ d4 {- j* c
并不神圣，可是希腊的神却是有人性的。这些神跟基督教那个十全十美的上帝多么不同！所
" p9 O% w6 I8 y  S# S以希腊的神不过是另一种族的人，一族能够永生的巨人，而地上的人却不能永生。由这个背0 D" D; Z2 q9 v' w
景里产生一些关于丹蜜特（Demeter——司农业的女神），普洛舍宾娜（Proserpina——地
* Q7 H1 K' p5 m) V* o; n; m3 O狱的女王），和奥非亚士（Orpheus——音乐的鼻祖）的妙不可言的美丽故事。希腊人对神
# F4 P% @) X2 m5 g5 I. W* @4 w+ Q的信仰是视为当然的，因为甚至当苏格拉底在将饮毒酒的时候，也举酒向神祷告，求神使他. _% j( ~8 b. w$ P: F
能快一点到另一世界里去。这很象孔子的态度。在那时期，人们的态度必然是这样的；至于
, D) ^6 Y& v4 s. v* g! C$ D希腊思想在现代世界对人类和上帝将取什么态度，我们不幸没有知道的机会。希腊的异教世% Z/ r& Y  k' l. F  p5 y" N( z
界不是现代的，而现代的基督教世界也不是希腊的。这是一件值得可惜的事。: L' W1 |, y" ]7 _. n. U" F' c* H+ q
    在大体上说来，希腊人承认人类是免不了死亡的，而且有时还得受残酷的命运所支配。
  C/ s9 ?1 S' r. E, g& I人类一旦接受了这种命运，是觉得十分快乐的，因为希腊人酷爱这人生和这宇宙，而且除了
3 X/ y( K3 M  F9 D3 C( O全神贯注地由科学方面去理解物质世界之外，他们也注意于理解人生的真美善。希腊的思想: G8 z$ M7 \0 a8 ]! I, J. Q6 E1 f4 i
里没有伊甸乐园之类的神话的“黄金时代”，也没有人类堕落的讽喻；希腊人自己不过是杜$ p: k$ K8 l# U' Z1 l
卡里翁（Deucalion）及其妻比拉（Pyrrha）在洪水后走下平原时拾起来向后抛的石子所变
: K$ v- l: p- u0 M* _- i  g% w. `成的人类罢了。他们对疾病和愁虑是用诙谐滑稽的方法去解释的；这些东西是因为一个青年
* y" b3 r7 i% b6 M女人有一种难于克制的欲望，想打开一箱珍宝——“潘多拉箱子”（Pandora’s　Box）—
! Q6 I3 y  z2 S3 W8 m—来看，才在这世间出现的。希腊人的想象是美丽的。他们大抵把人性当人性看；基督教徒. M4 F$ r2 C! j4 X8 V, L8 n. y6 e
也许会说他们“听天由命”，完全任“不免一死”的命运去支配吧。可是“不免一死”的命
% B) t5 R+ e" }运是多么美丽啊：人类在这里可以理解人生，可以让自由的，推究的精神去发展。有些诡辩0 M7 b1 @/ U. g/ d5 E* Y
学家以为人性本善，有些则以为人性本恶，可是他们的理论终究有象霍布斯（Hobbes——十% a: o/ \# x- T' Q
五世纪英国哲学家）和卢骚（十六世纪法国哲学家）的理论那么互相背驰。最后，柏拉图把5 A: T) E3 M+ U: s% L6 k  Z
人类当做欲望，情感，和思想的混合物，而理想的人生便是指在智慧或真正的理解的指导
$ X% w) h' a3 S+ W8 f下，在这生存三方面的和谐中的一种生活；柏拉图认为“思想”是不朽的，可是个人的灵魂
7 d8 z1 J4 W* V% n& Q) E+ \' s则或贱或贵，依他们是否酷爱正义、学问、节制、和美而定。在苏格拉底的心目中，灵魂也! x4 k0 R2 q8 O7 N3 e5 S
有一种独立和不朽的存在；他在《法伊多》（Phaedo）里告诉我们说：“当灵魂单独存在
: P& A1 K) {2 y( i8 `; i. E着，由肉体解放出来，而肉体也由灵魂解放出来的时候，除死亡之外还有什么呢？”相信人
* ?! v8 U: x; v2 o6 Y: t. j类灵魂的不朽显然是基督教徒、希腊人、道教和孔教观念上相同的地方。相信灵魂不朽的现- H# B5 ?+ c+ G* j  z, I
代人当然不能抓住这一点而振振有词。苏格拉底对灵魂不朽的信仰在现代人的心目中也许毫3 [% J0 h% h5 c9 u
无意义，因为他在这方面的许多理论根据，如化身转世之类，是现代人所不能接受的。. n' B9 t4 G5 F$ U# L; Z  U
    依中国人对人类的观念，人类是造物之主（“万物之灵”），而在儒家的观念中，人和
! J; U5 U* O* R天地同等，并列为“三灵”。这是以灵魂说为背景的：世间万物都有生命，或都有神灵依附
5 q# Q, q0 r4 m# \# h2 u: x, }! U着——山川河流，以及一切达到高龄的东西。风和雷就是神灵本身；每一座大山和每一条河  j; s& S- Q6 p& `1 L1 J3 R. t  h
流都由一个神灵统治着，而且简直是属于这个神灵的；每一种花都有一个花神，在天上管理
3 j) j0 g6 g8 u2 a$ k# O2 M# u它的节季，看顾它的福利，还有一个“百花仙子”，她的生辰是在二月十二日；每一株柳, ~8 P6 A- l5 n, i
树、松树、柏树，或每一只狐狸和龟，达到了高龄的时候，譬如上几百岁，就会得到永生，
' r5 {% |* C' n* z) [2 B& \变成了“精”。# b" F$ B  o% R7 q# {8 B3 [1 d1 t
    在这种灵魂说的背景之下，人类自然也被视为神灵的具体表现了。这神灵和全宇宙的一
/ U  D9 L+ r1 x3 C5 ~3 F6 |切生物一样，是由男性的，主动的，正的，或阳的成分，和女性的，被动的，负的，或阴的
( x' q( z- q. b8 N: ]- o成分，两者结合而产生出来的——这事实上不过是对阴阳电的原理的一种巧妙而侥幸的猜测( q& F/ i; F5 w% M2 P
吧了。这种神灵附在人身上时便叫做“魄”；脱离人身而四处飘荡时便叫做“魂”。（一个) e* J) `: a* D( p, M
人有坚强的个性或精神奋发时，便说是有很大的“魄力”）人死了之后，“魂”依然随处飘
; H; @) b" ]( S& Z4 W荡。魂平常是不骚扰人的，但如果没有人埋葬死者或祭祀死者，那神灵便会变成“飘泊的鬼
2 k- n/ M( ]2 T+ \# b( [魂”，为了这个原因，中国人便择定七月十五日为“祭亡日”，以祭祀那些溺死的及客死异/ u0 H+ M" P3 a5 Z8 P- o
乡而尚未收埋的人。不但如此，如果死者是被杀的或枉死的，那鬼魂的冤枉的感觉便会使它% ]; ]& V. p2 J
到处飘荡骚扰，直到伸冤之后，神灵才会感到满足。到这时候，它便不再骚扰人家了。7 u; X* P% [0 D9 f5 ~
    人是神灵的具体表现，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当然有一些热情，欲望，和“精神”! R8 M% R+ f& \2 \
（Vital　energy　or　nervous　energy）之流。这些东西本身没有所谓好坏，只是一些和: z% e$ u# `2 v$ t& U
典型的人类生活不能分离的天赋的东西而已。一切男女都有热情、自然的欲望，高尚的志向
* L+ S' N  c8 k, n; C0 a和良知；他们有性欲、饥饿、恐惧、愤怒，同时受疾病、疼痛、痛苦和死亡所支配。所谓文+ W# L7 Q. p9 \, A: i2 v; L$ M9 |
化，便是怎样使这些热情和欲望有着和谐的表现。这就是儒家的观念，依这种观念，我们如
$ u* A& f/ E4 T+ ]! u果和这种天赋的人类本性过着和谐的生活，便可以和天地平等同列。然而，佛教对于人类肉
) {0 e- c7 I6 ?% W; \; a, x- v! L! M0 [体情欲的观念，则根本和中世纪的基督教相同——这些情欲是必须弃掉的讨厌的东西。太慧8 z8 b4 p! f% r$ q
聪，或思想太多的男女有时会接受这个观念，因而变成和尚与尼姑；可是在大体上说来，儒
4 t' }4 N7 A0 ]/ c家的健全的意识是反对这种行为的。同时，佛教的观念也有点道教的意味，认为美貌多才而3 h" d* p2 J/ [* H
命运乖舛的女郎是“被谪下凡的仙女”，她们是因为有了尘世的思念，或在天上失职，才被
9 ?& ?$ M$ ~# U/ b1 _% Z罚入尘世来受命运注定的人类痛苦的。" J" l8 b$ c/ T% p% \6 N  |& A
    人类的智能是被视为一种储力之流的。这种智能便是我们所谓“精神”，“精”这个字
7 S4 \7 _: b' P7 D% j  p6 }2 t的意义和我们讲到狐狸精、石精、松精时的那个“精”字相同。我在上头已经说过，英语中5 k. u  x6 R8 O6 l. {6 T- U4 d) W
和“精神”意义最近似的词字是“vitality”或“nervous　ener－gy”，这种东西在一天
: U* q4 V2 E# o* H1 {" W; t; X中不同的时候，在人生不同的时候，是象潮水那样地涨落不定的。每个人生下来便具有一些2 k- ?9 y# b* H! Y$ x: F
热情，欲望，和这种精神，这些东西在幼年、少年、壮年、老年、死亡各时期中，依着不同
" h8 x! i7 ?/ }2 }0 A( a的路线而流转。孔子曰：“少，戒之在斗；及其壮，戒之在色；及其老，戒之在贪。”这句4 V/ P, B% a" g
话的意思，就是说少年好斗争，壮年爱女人，老年嗜金钱。面对着这个身体的，智能的，和( O( S$ {4 i, Q4 I, H. `* i
道德的资产的混合物，中国人对于人类本身的态度，和对于其他一切问题的态度一样，可以6 ?+ W( v0 b/ F6 m0 }5 S1 X* v1 b' d
归纳于“让我们做合理近情的人”这句话里。这就是一种不希望太多，也不希望太少的态
* D7 v' B  |$ q, M度。人类好象是介于天地之间，介于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介于崇高的思想和卑劣的情
3 `1 S3 O$ T3 [( L' o欲之间。这样被夹在中间便是人类天性的本质；渴求知识和渴求清水，喜爱一个良好的思想: R* n0 ?8 S6 v
和喜爱一盘精美的笋炒肉，向慕一句美丽的词语和向慕一个漂亮的女人：这些都是人之常
! ^3 b; k; O! c- J4 n情。因此，我们的世间免不了是一个不完美的世界。把人类的社会改良一番，这种机会当然9 [' ?- ^3 R: o4 t8 Z# D" b
也是有的，可是中国人不希望得到完全的和平，也不希望得到完全的快乐。这里有一个故事% L& K/ `9 w$ D3 C  n5 h; \9 x
可以证明这种观念。有一个人将由地狱投生到人间去，他对阎王说：“如果你要我回到尘世
/ d& i( z' h, t" Z5 h, \! r去做人，你须答应我的条件，我才情愿去。”“什么条件呢？”阎王问道。那个人回答道：
1 N- m- R; t  ~! n# k“我要做宰相的儿子，状元的父亲。我要我的家宅的四周有一万亩田地，有鱼池，有各种的; F( L& k" C2 a. N. ^1 h+ y) S
果实；我要一个美丽的妻，和一些妖艳的妾，我要她们待我都很好；我要满屋金珠，满仓五
* ?" R7 O; z" M- Q. `; u# w谷，满箱银钱，而我自己则要做公卿，一生荣华富贵，活到一百岁。”阎王说：“如果世间
9 v' `& Q. k! c有这种人可做，我便自己去投生，不让你去了！”) u* c* |2 L, m& {
    所谓合理近情的态度就是：我们既然得到了这种人类的天性，那么，让我们就这样开始8 f$ \3 A% h: E4 q
做人吧。况且，要逃避这个命运反正是办不到的。不管热情和本能原本是好是坏，空口讨论
5 f: _8 r' n7 @6 u/ g- U8 Y这些事情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对么？在另一方面，我们还有受它们束缚的危险。就停留在道
& x  O4 s+ T7 a路的中间吧。这种合理近情的态度造成了一种宽恕的哲学，觉得人类的任何错误和谬行，无7 s  }; o4 R5 K& ^& y+ B4 S
论是法律的，道德的，或政治的，都可以认为是“一般的人类天性”（或“人之常情”），* _3 F& M" G" ]1 R
而获得宽恕，至少有教养的，心胸旷达的，依合理近情的精神而生活的学者是抱这种态度的。
2 W' V% e; T  z( U1 ^- R中国人甚至认为天或上帝本身也是一个颇为合理近情的家伙，认为如果你过着合理近情的生/ w4 S! u. w9 F* @& W3 l
活，依照你的良知而行动，你就不必惧怕什么东西，认为良心的平安是最大的天恩，认为一- a! W* S3 ?: c0 \9 ?
个心地光明的人连鬼怪也不必惧怕。有一个合理近情的上帝来管理一些合理近情者和一些不
+ e) p9 j7 {6 J" ?- _合理近情者的事务时，世界便没有什么不妥当不顺利的事情了。专制者死亡了；卖国者自杀. i' [  V0 E3 z2 ]! L$ {
了；唯利是图者出卖他的财产了；有权势，拥巨资的古董收藏家（他们是利欲熏心，靠权势
- M+ f+ H' D. m1 t0 ?* X来剥削人家的）的儿子们，把他们父亲费尽心机搜罗得来的珍物变卖了，这些古董现在是散, \: a$ h& j7 D" u( W
藏在其他的家族里了；杀人的凶犯被捕伏法了，被侮辱的女人得到报仇的机会了。有时（可  b' d" G( t! E4 E( Y# ^
是这种时候不很多），一个被压迫的人会喊着说：“老天爷没有眼睛！”（正义不伸）最后，" j& C* k( W9 U0 X' R, E
在道家和儒家两方面，这种哲学的结论和最高的理想是对自然的完全理解，及与自然的和谐；( r7 P5 t) b2 s9 W8 l; i% |
如果我们需要一个名词以便分类的话，我们可以称这种哲学做“合理的自然主义”（reason-
+ [3 L0 X! {3 V: Vable　naturalism）。一个合理的自然主义者于是便带着一种兽性的满足，在世界上生活下
* N. L' M8 P/ z/ d0 ]7 P去了。目不识丁的中国妇人说：“人家生我们，我们生人家。我们另外还能做什么呢？”
4 Y7 A9 j) t" F! F    “人家生我们，我们生人家”，这句话里包含着一种可怕的哲学。人生变成一种生物学
2 h7 C* n0 ]# `- d5 X+ L5 N. j的程序，而永生的问题是被搁置在一边了。因为这正是一个牵着孙儿的手到店里去买糖果，! q5 \( Q. n& m; S2 I
一面在想五十年后便要回到坟墓里或祖先那里去的中国祖父的感情。我们在这世间，最大的- ]% k7 R% S6 s' ]
希望便是不至于养下一些贻羞家门的子孙来。中国人的人生的整个类型是依照这一个观念组  K. v: X& ~" S6 L" N) }
织起来的。

灵与肉
0 f1 H: R  n  K# o6 B5 U! e$ J4 m
$ o* p+ c! m! X5 R' L    哲学家所不愿承认的一桩最明显的事实，就是我们有一个身体。我们的说教者因为看见
: w: |! f2 A' B4 @% i7 |2 t  C* {我们人类的缺憾，以及野蛮的本能和冲动，看得厌倦了，所以有时希望我们生得跟天使一! B/ a7 V" ]" V& T: a
样，然而我们完全想象不出天使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们不是以为天使也有一个和我们一样的0 `6 n- c8 K% B
肉体和形状——除了多生一对翅膀——就是以为他们没有肉体。关于天使的形状，一般的观
/ x' c$ G1 R: J$ |念依旧以为是和人类一样的肉体，另外多了一对翅膀：这是很有趣味的事。我有时觉得有肉- s5 \, j- E4 S" X# Y, A- {
体和五官，纵使对于天使，也是有利的。如果我是天使的话，我愿有少女的容貌，可是我如3 v+ r6 k/ @' _0 ~: O5 R
果没有皮肤，怎样能得到少女般妩媚的容貌呢？我将依旧喜欢喝一杯茄汁或冰橘汁，可是我7 v9 ^$ r1 E: K0 K
如果没有渴的感觉，怎样能享受冰橘汁呢？而且，当我不能感觉饥饿的时候，我怎样能享受7 h; s) _1 A% S
食物呢？一个天使如果没有颜料，怎样能够绘画？如果听不到声音，怎样能够唱歌？如果没) J; W' D5 H9 q; G+ {- j$ n
有鼻子，怎样能够嗅到清晨的新鲜空气？如果他的皮肤不会发痒，他怎样能够享受搔痒时那
2 N- O% ~* i  ^: l2 G种无上的满足？这在享受快乐的能力上，该是一种多么重大的损失！我们应该有肉体，而且
0 F4 F! w7 J. ?8 }7 v# ^, F5 Y! Z我们一切肉体上的欲望都能得到满足，否则我们便应该变成纯粹的灵魂，完全没有满足。一3 x) |! J4 {" m) I
切满足都是由欲望而来的。
# s3 r- x3 i# n, m3 Z: \    我有时觉得，鬼魂或天使没有肉体，真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刑罚：看见一条清冽的流水，
! _2 @; f, J7 W- L9 G而没有脚可以伸下去享受一种愉快的冷感，看见一碟北平或琅岛（Long　Island——美国地" V% a1 D# B7 v5 j; A6 r0 }) P
名）的鸭而没有舌头可以尝它的味道，看见烤饼而没有牙齿可以咀嚼它，看见我们亲爱的人
3 X! H, M% p9 A" E们的可爱的脸孔，而对他们没有情感可以表现出来。如果我们的鬼魂有一天回到这世间来，
- z7 n' i' u0 b- a# M静悄悄地溜进我们的孩子的卧室，看见一个孩子躺在床上，而我们没有手可以抚扪他，没有+ y4 Q' Z  o6 c, x
臂膀可以拥抱他，没有胸部可以感觉他的身体的温暖，面颊和肩膀之间没有一个圆圆的弯凹
: ^7 H0 D* |, ?+ e2 c; U, k处，使他可以紧挨着，没有耳朵可以听他的声音，我们是会觉得多么悲哀啊。7 |  q( i; f$ z
    如果有人为“天使无肉体论”而辩护的话，他的理由一定是极端模糊而不充分的。他也
9 O2 p0 d& l% {1 X4 v4 K许会说：“啊，不错，可是在神灵的世界里，我们并不需要这种满足。”“可是你有什么东
2 a( \! o2 b, n9 x西可以替代这种满足呢？”回答是完全的沉默；或许是：“空虚——和平——宁静。”“你/ s$ e3 Z* `0 l9 o: f+ M0 H) t
在这种情境里可以得到什么呢？”“没有劳作，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我承认这么一个天
0 A" k0 {) O: E$ X堂对于船役囚徒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这种消极的理想和快乐观念是太近于佛教了，其来源与
4 h% ~$ n; s; D4 x% `其说是欧洲，不如说是亚洲（在这里是指小亚细亚）。5 R7 ]( a1 R6 U9 @# ^  r
    这种理论必然是无益的，可是我至少可以指出没有“感觉的神灵”的观念是十分不合理; M9 L; Z  _0 Y- M& o8 k* u0 m' f
的，因为我们越来越觉得宇宙本身也是一个有感觉的东西。神灵的一个特性也许是动作，而; c! k2 j8 p+ ^4 p
不是静止，而没有肉体的天使的快乐，也许是象以每秒钟二万或三万周的速率旋转于阳核的3 ]/ R$ w' C8 I: i* j. K5 U# _; [
阳电子那样地旋转着。天使在这里也许得到了莫大的快乐，比在游乐场中乘游览名胜的小火6 H% Q% c( K0 Q9 J* t2 y* o
车更为有趣。这里一定有一种感觉。或许那个没有肉体的天使会象光线或宇宙光线那样，在0 x( t* {6 k" R6 N6 C
以太的波浪中，以每秒钟１８３０００哩的速率，绕着曲线形的空间而发射吧。一定还有精
- I$ z& P! R) w& N神上的颜料使天使可以绘画，以享受某种创造的形式；一定还有以太的波动，给天使当做音
! r. ^; e' X1 v调、声音和颜色来感受；一定还有以太的微风去吹拂天使的脸颊。如果不然，神灵本身便会" ?' ?) \2 U4 r& H% x
象污水塘里的水一样地停滞起来，或象人在一个没有一点新鲜空气的闷热的夏午所感觉到的$ O* c: S& K* }$ g( x
一样。世间如果还有人生的话，就依然必须有动作和情感（无论是什么一种形式）；6 L, `1 g! |& P! q8 q/ U
    而一定不是完全的休止和无感觉的状态。

三　谁最会享受人生
6 d2 R, r& v1 W$ C2 N# C5 x/ T, F" ^6 e1 s, \6 `
发现自己：庄子
- p3 L) N: L8 ]
. @: w+ P: L& l, u# B    在现代生活中，哲学家差不多是世界上最受人尊崇，同时也最不受人注意的家伙，如果
/ i4 U% @* R$ R这么一个家伙真的存在着的话。“哲学家”已经仅仅变成一个社交上恭维人家的名词了。任
% A: H# S$ L6 R何一个莫名其妙，深奥不易了解的人都被称为“哲学家”。任何一个不关心目前状况的人也
2 C5 V+ b" H/ g2 z# K: [被称为“哲学家”。然而，后者这种意义中却含着相当的真理。当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
* M  {# w- L0 B) l+ n5 {- b（As　You　Like　It）一剧里使丑角达士东（Touclistone）说“牧羊人，你也懂得一点哲* K! k! t8 o8 p: ~- @  P: ?) S2 {
学吧”时，他是用后者这种意义的。由这种意义说来，哲学不过是对事物或一般人生的一种( D! A: A$ _8 n1 T# Q1 i
普通而粗浅的观念而已，这种观念每一个人多少都有一些。一个人如果不愿承认现实的全貌3 O6 B! L6 i5 n+ b# `- e8 ~& {
的表面价值，或如果不愿相信报纸上所刊载的每一句话，他多少是一个哲学家。他是一个不
0 v9 L% ?, w% s2 P愿被欺骗的人。' C; ]& x1 Z8 C7 N$ a: N1 i: U7 Z
    哲学始终含着一种如梦初醒的意味。哲学家观察人生，象艺术家观察风景一样——是隔
" X" q, j& Y$ B5 C+ K着一层薄纱或一层烟雾的。生硬的现实的琐事已经软化了一些，使我们可以看出它的意义。$ m) [7 U% @+ N& C6 V- c' ]
至少中国艺术家或哲学家是这样想的。所以，哲学家是和那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完全相反；$ k3 u6 Z* g1 a8 Z# k
彻底现实主义者为俗务所缠，碌碌终日，相信他的成功和失败，赢利和损失是绝对的，真实2 ^0 [: s% Y% j( ]8 z9 G$ H+ {
的。这么一种人是没有救药的，因为他连一些怀疑的念头也没有，因为他根本是空洞无物
# G+ b& C5 I! U* j% u# m5 Z1 |的。孔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在孔子少数的有意的谐  U$ j5 I6 L; ^0 s8 v
语之中，这是我所发现的一句。$ d( Q' r3 B7 M/ q( }- [
    我打算在这一章中介绍中国哲学对于生活的一些观念。这些哲学家的意见越是参差，便/ z3 u( [( C! a8 [( y, n* |
也越是一致——他们都认为人类必须有智慧和勇气，才能够过着幸福的生活。孟子那种比较
9 ~# v. j, t4 T, }1 l$ |积极的观念和老子那种比较圆滑的和平观念，调和起来而成为中庸的哲学，这种中庸的哲学' y- T4 @) _' a, m$ p
可说是一般中国人的宗教。动和静的冲突结果产生了一种妥洽的见解，对于一个很不完美的' j8 D0 m/ }+ l  T2 k
地上天堂感到满足。这种观念造成了一个智慧而愉快的人生哲学，终于在陶渊明——据我看
# W- J9 Z5 V. o+ w  E: F7 V' D来，他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与最和谐的性格——的生活上形成的一种典型。: @, n+ n* y' f' S
    一切中国的哲学家在不知不觉中认为唯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要怎样享受人生？谁最会, n6 y8 z3 X( ~! Y; y: f9 f
享受人生？我们不追求十全十美的理想，我们不寻找那些得不到的东西。我们不要求知道那# ^! Q9 O/ c2 v( T: n6 \
些不得而知的东西；我们只认识不完美的，会死的人类的本性：在这种观念之下，我们要怎3 m% m. g, R" x1 l# p! [
样调整我们的人生，使我们可以和平地工作着，旷达地忍耐着，幸福地生活着呢？9 f. g! Y2 Q3 l" v
    我们是谁呢？这是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几乎是无法答复的。可是我们都承认在我们日
0 |* @0 @# k( a& m常活动中那么忙碌的自我，并不完全是真正的自我。我们相信我们在生活的追求中已经失掉
/ I* \3 m4 I  x+ a: q3 @" b- c8 B了一些东西。当我们看见一个人在一片田野里跑来跑去在寻找东西时，智者可以弄出一个难$ j& J7 a$ O& J' b6 }& ^
题给一切旁观者去解答：那个人失掉了什么东西呢？有的猜一只表；有的猜一支钻石胸针；
& j, N! l4 a. m9 g3 _其他的人则作其他的猜测。智者委实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寻找什么东西；可是当大家都猜不中
& H, y8 U% z' i- d的时候，他会对大家说：“我告诉你们吧。他失掉了一些气息了。”（lost　some－breath4 U/ M* B2 a+ d3 q; h& t) d5 b  Z* i/ t
——即“上气不接下气”之意）没有人会否认他的话是对的。所以我们在生活的追求中常常" x9 s+ `9 p$ \7 \' c
忘掉了真正的自我，象庄子在一个美妙的譬喻里所讲的那只鸟那样，为了要捕捉一只螳螂而
% R& B7 ^3 n; n( @; u7 h5 g8 M忘掉自身的危险，而那只螳螂又为了要捕捉一只蝉而忘掉自身的危险：3 l. I1 `4 `+ i. o6 I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
6 k8 }( c) r' [* u& Q2 f* _) k1 x/ j栗林。/ A% Q1 B1 k, p; ?! X, _' n  \  |
    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
" V  y9 y. b; B    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 G% h; R# j3 |/ J2 e
形；异鹊从而利之。) O; l% G4 O+ X) S& X6 N
    见利而忘其真。
, {# Y* _, m8 J: Z* _; Y, z    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
& K6 R# }' x$ B' F, m  G: A; K    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啐之。
3 @4 i6 h, A! P, F3 A8 F" j    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T3 \) i) F5 A0 X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
4 Q, ]* c, C8 u7 G# P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戳。吾所- G4 _2 d% k/ i0 F
以不庭也。”
  z3 W: L9 B4 D1 }% e    庄子是老子的得意门生，正如孟子是孔子的得意门生一样，两人的生存年月和他们的老* X3 H; }! L0 p4 [$ }- j
师隔离差不多一百年。庄子和孟子同时，老子大约和孔子同时。可是孟子和庄子一样认为我; n; {. s  `, i  ^
们已经失掉了一些东西，哲学家的任务是去发现并取回已经失掉了的东西——据孟子的见
( N  f& o# z* H: I4 w) R+ x8 g解，这里所失掉的便是“赤子之心”。这位哲学家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 o! ]4 B: D: a% d
孟子认为文明的人为的生活，对于人类天生的赤子之心的影响，有如山上的树木被斧斤伐去
- w" Y8 _/ r6 ?; Z/ v. Y% V一样：
! H) p4 b" ]  m- R2 H# ~+ K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
0 N/ A8 H8 Z+ m+ c- O- v- r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
8 R% d! \: @, i. Q, z1 o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 u2 H! u3 L' P4 V1 Z+ Q
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
2 i9 p  r) ^( Z4 N( e3 P' s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
5 H+ X8 y0 w9 M) V, t) \9 K    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
% t! B7 W% c3 M3 A4 A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

情智勇：孟子0 O8 [$ j- y0 I; p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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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热诚的，优游自在的，无恐惧的人，是最能够享受人生的理想性格。孟子以“智、1 a4 o4 ^8 u, l! L
仁、勇”为他的“大人”的三种“成熟的美德”。我想把“仁”字改为“情”字，而视" W( O- Y8 X- s& r4 t' C% u; p' G' n
“情、智、勇”为大人物的特质。我们在英语中幸亏找得到“passion”这个字，其用法跟
' Z$ x  ^" t9 B: o% r华语中的“情”字差不多一样。这两个字开始都含着“情欲”这种狭义。可是都有更广大的3 E/ M! z" m4 Q  j1 N; f3 K$ E
意义。张潮曰：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尽属多情。”又曰：“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 [1 @8 u/ _* D8 ~" }: N
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因为如果我们没有情，我们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做人生的- M  E% d& B; e9 X9 q: Q6 Y1 q
出发点。情是人生的灵魂，星辰的光辉，音乐和诗歌中的韵律，花中的欢乐，禽鸟的羽毛，
6 r4 s* v5 B0 ]* b2 }女人的美艳，学问的生命。谈到没有情的灵魂，正如谈到没有表情的音乐一样地不可能。这
9 o. W, v7 l9 p8 i种东西给我们内心的温暖和丰富的活力，使我们能够快快乐乐地面对着人生。
7 u1 @" s+ s! S- Z    我把中国作家笔下的“情”字译为“passion”，也许错了，我应该用“sentiment”一1 t7 @- a  l; e3 P+ J
字（代表一种较温柔的情感，较无暴风雨般的热情那种骚动的性质）去译它吗？也许“情”9 ^/ G1 f! a; ?' b3 ~& x. Q
这一字有早期浪漫主义者所谓“sensibility”的意义，是一个有温情的，大量的，艺术化
/ h) B) w4 g# M4 r) y" h的人所具有的质素。除爱默生（Emer－son），爱弥厄尔（Amiel），朱伯尔（Joubert），
/ j3 t) \3 ^3 c* J$ N和伏尔泰之外，西洋哲学家对于热情很少说过一句好话，这是可怪的事。也许我们仅是用词
( l" F( }. c, m! m! r2 h7 j不同而已，我们所指的是同样的东西。可是如果“热情”（passion）和“情感”6 S) f6 L5 x9 R5 o1 Z( K
（sentiment）意义不同，而专指一种暴躁的骚乱的情感而言，那么中国语文里便找不到一
. v# {6 \) s$ @个字可以代表它，而我们只好依然用“情”这个字了。这是种族脾性不同的表征吗？这是中
; e5 N$ ]9 y/ i4 Z% y国民族缺乏那种侵蚀灵魂，造成西洋文学中悲剧材料的伟大热情的表征吗？这是中国文学中
; o# M4 ^+ e. h7 E没有产生希腊意义上的悲剧的原因吗？这是中国悲剧角色在危急的时候饮泣吞声，让他们的9 J4 r- D( h1 j( s# b
情人给仇敌带去，或如楚霸王那样，先杀死情人，然后自刎的原因吗？这种结局是不会使西5 S9 x3 U0 Z* m# Q: ]9 h
洋的观众感到满意的，可是中国人的生活是这样，中国文学自然也是这样的了。一个人和命
% w' I& t% \% _1 c8 S$ f6 N运挣扎，放弃了斗争，在事过境迁之后，悲剧才在回忆，徒然的后悔，和渴望的洪流中产生
* A- K# ~) i: }3 G. i5 a出来。正如唐明皇的悲剧那样，到他下令使他的爱妃自杀，以满足叛军的要求之后，便成天
& l; T' i% T' O3 V在楚境里思念她。这种悲剧的情感是在那出中国戏剧的故事结束之后，才在一个悲哀的巨流4 _$ t1 G  @% n* v8 ~, S* q" W
中表现出来的。当他在流放生活中旅行的时候，他在雨中听见铃声隔山相应，因而做了那首
5 ^3 `$ G$ u, r% t! \& R8 @2 \《雨霖铃曲》以纪念她；他所看见或扪触到的东西，一条余香未散尽的小领巾，或她的一个
- M% l0 i% i' [. B% E老婢，都使他想起他的爱妃，在这戏剧结束的时候，他正在仙境和一些道士寻觅她的神魂。
: [* C; K# p4 t' z这里便是一种浪漫的敏感性，如果我们不可以把这种情感当做热情的话。这可说是一种圆熟4 I/ i. ~4 L# }( y3 h$ G
的，温和的热情。所以，中国哲学家有一种特点，就是他们虽然贬视人类的“情欲”（即
, o( m( w9 Y' R" G+ v“七情”的意思），却不贬视热情或情感本身，反而使之成为正常人类生活的基础，因此他
" D. N* U: \2 Z' B$ \们甚至于视“人伦以夫妇之情为本”。
9 E: O; b6 K( N: ?- O# J    热情或情感这种东西是我们所固有的，正如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父母一样，我们天生有
4 C4 \- P( P8 ]& e一种冷静或热烈的天性：这不幸是事实。在另一方面，没有一个小孩是天生就有真正的冷淡
) Z! N) j4 d# [# b- g! ?( X) X( P的心的；当我们渐渐失掉那种少年之心时，我们才渐渐失掉我们内在的热度。在我们成人生
3 [, x0 B3 V" \3 {+ l' j# H活的某一时期中，我们多情的天性是被一种不仁的环境所杀戮、抑制、挫折、或剥削，最大0 j1 \1 x. i9 `0 ^8 J5 D
的原因是由于我们不曾注意使这种天性继续生长下去，或由于我们不曾完全摆脱了这种环) f/ J% L. w- e: W4 S1 ^
境。我们在获取“世界经验”的过程中，对于我们的天性曾实行多次的摧残，我们学会硬起5 Z/ G( N) j: n) m5 t5 _& t* `
心肠来，学会做虚伪矫饰的行为，学会做残酷无情的人；这么一来，当一个人夸说他得到了
) Y) i% Y, J( V3 \+ n更多的尘世经验时，他的神经也变得更不锐敏，更加麻木迟钝——尤其是在政界和商界。结
* L0 Z( J) [, r+ a- u" F0 Y" z果，世界产生了一个伟大的“进取者”（“go—getter”），把人家排挤在一边，而自己爬) [# ]* f, d, @/ e; ?/ R, v
到最高的地方去；世界产生了一个意志刚强，心志坚定的人，至于感情——他所称为愚笨的
6 L$ _2 D" n; G) s理想主义或多情的东西——其最后的一些灰烬也已经渐渐在他的胸怀中熄灭了。这种人我是
$ ?, ]* ^, V$ k看不起的。硬心无情的人在世界上真是太多了。如果国家要实行消灭不适于生存者的生殖机/ A1 Q6 b' _/ A
能的话，这种政策施行起来，第一步应该先对付那些无道德感觉的人，艺术观念陈腐的人，3 D8 V! d' M  r- i
心肠如铁石的人，残酷的成功者，意志坚决的无情者，以及一切失掉生之嬉乐的人，把他们$ `) J( t; w9 b
的生殖机能消灭——而不必先把疯狂者和肺痨病人的生殖机能消灭。因为在我看来，一个有
8 r, C& q/ c6 Z: a6 y1 E热情有情感的人也许会做出许多愚蠢和鲁莽的事情，可是一个无热情无情感的人却是一个笑( }% S7 A, j. ^2 {+ H, A9 P
话和一幅讽刺画了。他和都德（Daudet）的莎复（Sappho）比较起来，倒是一条虫，一架机: I! B# Q+ V" g4 {4 W+ A& E
器，一架自动机，尘世上的一个污点啦。有许多妓女所过的生活比成功的商人更崇高。如果  y" ^1 s. }( {7 h& w+ D
莎复犯罪，那有什么可怪呢？因为她虽然犯罪，她同时也是有爱心的；对于那些会表示深爱
! k, m: N7 |/ r% c( d  ?( V6 z的人，我们是应该给予很大的宽恕的。无论如何，她由一个冷酷的商业环境里走出来的时
. T$ f$ o( |. `, K. k& i: ^候，是比我们周遭许多百万富翁更有青春热烈的心情的。崇拜曼丽玛黛玲（Mary　MagAda－
0 ~9 ]5 a& ?/ N$ E) hlene）是对的。热情和情感免不了会使我们做错事，因而得到应得的刑罚，然而有许多宽容4 `) F* l1 o% h2 \# k  o
的母亲因为纵容子女，常常让她们的爱战胜她们的判断，可是我们觉得她们到老年的时候，
2 ^) ^% A  J. ~3 J一定会觉得她们和家人曾过着幸福的生活，比许多苛刻严峻的人所过的家庭生活更幸福。有
3 B4 X5 n- F, I4 Q! u$ w. p, ?一个朋友告诉我一个故事；他说有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妇人对他说：“回顾我过去七十八年的
, D" n2 M0 H6 z( q  F( P3 G生活，我每想到我做错事的时候，还是觉得快乐的；可是当我想到我做蠢事的时候，我甚至
4 ?( {% F- C5 r" w6 |6 V/ h8 a到今天还是不能饶恕自己。”
/ n5 v# L2 |5 `# y' _0 V4 z; `    可是人生是严酷的，一个具着热烈的、慷慨的、多情的天性的人也许会轻易被比较聪明: t; Z0 n  |# F2 l
的同伴所欺骗。那些生性慷慨的人常常因为他们的慷慨而做错了事，常常因为对付仇敌太过1 `, r. x0 K6 s6 A5 C
宽大，对朋友太过信任，而做错了事。慷慨的人有时会感到幻灭而跑回家去，写出一首悲苦
; Z3 W( i1 |5 m% y3 R& s1 Y7 y的诗。中国有许多诗人和学者就是这样的，例如喝茶大家张岱，为帮亲友的忙，很慷慨地把# Z. f3 q' l- N: K: I& H/ I* B
家产花完，可是结果却吃了他自己最亲密的亲戚朋友的亏；他为了这次的遭遇所写的十二首, p  X& Q+ t( s- T3 K
诗，是我所曾读过的最辛酸悲苦的诗。可是我疑心他到死还是那么慷慨大量的；甚至在他很
. n6 L8 y) }; A  o8 `; [穷困的时候（有许多次是差不多要饿死了的），也是如此；我相信这些悲哀的情绪不久便烟) L* P. u5 U/ J6 a4 H
消雾散，而他还是十分快活的。. {) E) B6 m# p9 I. s, v
    虽然如此，这种热烈慷慨的心性应该由一种哲学加以保障，以免受人生的环境所摧残，# Z9 T5 @' k4 O" _
因为人生是严酷的。热烈的心性是不足应付环境的，热情必须和智与勇结合起来，我觉得智
  l. i. u8 Z+ q$ v$ P& j+ E2 O与勇是同样的东西，因为勇是了解人生之后的产物；一个完全了解人生的人是始终勇敢的。) M* N7 V" r: S8 x: ]1 v
无论如何，智如果不能生勇，便无价值。智制止了我们的愚蠢的野心，把我们由这个世界的
4 k8 v, x: Z( W2 {: X6 ~2 \时髦的骗子（humbug）——无论是思想上的骗子或人生的骗子——中解放出来，使我们得到
! @; R# {3 g" B6 Y$ `/ H* o勇气。1 I9 k+ o# H1 \) M* I
    在我们这个尘世里，骗子真是多得很，可是中国佛教徒已经把许许多多的小骗子用两个
/ b/ s2 L# u. F( F& G大骗子归纳起来；这两个大骗子就是名和利。据说乾隆皇帝游江南的时候，有一次在山上眺$ C7 g, f( {: K6 p
望景色，看见许多帆船在中国海上驶行，往来如织。他便问他的大臣那几百只帆船上的人在
+ k9 B" J% n$ K% G干什么，他的大臣答道，他只看见两只船，一只叫“名”，一只叫“利”。许多有修养的人
# A  R1 _4 {1 \" ?& {士能够避免利的诱惑，可是只有最伟大的人物才能够避免名的诱惑。有一次，一个僧人和他& n+ x/ i7 Y1 y9 A+ s
的弟子在谈论这两种俗虑的根源时说：“绝利易，绝名心难。隐士僧人仍冀得名。彼等乐与' B% d/ C( H) J# V7 s. |. ]! x
大众谈经说法，而不愿隐处小庵，如我辈与弟子作日常谈。”那个弟子答道：“若吾师者，0 m8 F- j3 X# V4 _! }) i: b
诚可谓世上唯一绝名心之人矣。”师傅微笑而不言。
& M7 h0 x" J* [7 X" Z: ~2 ~    据我自己的人生观察讲起来，佛教徒这个对人生的骗子的分类是不完全的；人生的大骗
; z1 Z( M4 ]6 Y" V1 U  v% C子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名、利和权。美国有一个名词可以把这三个骗子概括起来，这个名
  T, n! {; a% D5 ]词就是“成功”（success）。可是许多智者知道成功和名利的欲望乃是恐惧失败、贫穷，: {- r% t$ M0 [! @8 Q. `5 C4 g
和碌碌无名的讳称，而这些恐惧是支配着我们的生活的。有许多人已经名利双收，可是他们
( {# ]/ Z$ _9 t  P还在千方百计地想统治人家。他们已经把他们的生活奉献于祖国，为祖国而服役。这代价常
* f3 v7 A+ b1 s) ]2 W5 I1 N4 N常是很巨大的。如果你请一个智者向一群民众扬帽招呼，一天演说七次，而选他做总统，他# P4 t1 \! s) D8 @. Q, s& A
一定不愿为祖国服役。白赉士（James　Bryce——近代英国历史学家和外交家）以为美国民
6 S* O$ G9 Q7 S/ p( k- z2 m主政府的制度不能吸引国中最优越的人才入政界去活动。我觉得单是总统竞选运动的吃力情2 \5 m# F; I% E- ]+ j  Z- V
形已足吓退美国所有的智者了。做官的人常常须在奉献一生为人群服役的名义之下，一星期, j/ |- i" z' I  D: p
内参加六次的宴会。他为什么不留在家里把自己奉献于一顿简单的晚餐，穿上睡衣上床去睡. J8 \( I2 O, D. `
觉呢？一个人在名誉或权力的骗子的吸引之下，不久也会变成其他偶然的骗子的奴隶。这种; y# P+ I2 K% L+ E+ V; L6 Q8 C- p
发展是没有止境的。他不久便开始想改造社会，提高人家的道德，卫护教会，扑灭罪恶，制
! ~0 Q; Q6 z, v6 d. F3 G: m定一些计划给人家去施行，破坏别人所制定的计划。在大会席上读一篇他的属员替他预备好; j$ A7 u) t4 X. |; E' T/ ~
的统计报告，坐在委员会的席上研究展览的蓝图样，甚至于开设一间疯人院（脸皮真厚; \: l) U) A% h% x5 T2 F
啊！）——总而言之，干涉人家的生活。他不久便忘记这些自告奋勇而负起的责任，这些改7 C) b& R& k' {" A
造人家，实施自己的计划，破坏竞争者的计划等等问题，在过去并不曾和他发生过关系，或
6 M) K5 a! Y5 }! q4 E. E# Q: H许甚至不曾跑进过他的脑海里。一个在总统竞选运动中失败了的候选人，在竞选二星期后，3 W/ }3 o7 q3 o, w
对于劳工、失业、关税等大问题忘掉得多么一干二净啊！他是谁呢，干吗要改造人家，提高1 j7 o" z7 n. ?3 I- i: d
他们的道德，送人家进疯人院去呢？可是如果他成功了的话，这些头等的骗子和次等的骗子4 Q- H3 k7 L7 A. B! k# b
是会使他心满意足地忙着，使他有一种幻觉，以为他的确在做一些事情，所以是“重要的人
/ e7 B  P2 Z  ~' g' }5 T! l物”啦。
! U. E6 ?# _) n    然而，世间还有一个次等的社会骗子，和上述的骗子一样有力量，一样普遍，这个骗子) H5 s% I! _7 Y
就是时尚（fashion）。人类很少有表现原来的自我本性的勇气。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1 u6 v& O" y9 d. N' S4 Q# `
（Dcmokritos）以为他把人类由畏惧上帝和畏惧死亡这两个大恐惧的压迫下解放出来，是对( A, U. _3 G/ W* [+ I
人类的一种伟大的贡献。可是，虽然如此，他还不曾把我们由另一个同样普遍的恐惧——畏
% c0 ?- n' T! j4 E& _3 ~1 \  W8 ?' ~惧周遭的人——中解放出来。由畏惧上帝和畏惧死亡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人，有许多还不能
' `; G! {: K6 a2 I" X: s摆脱畏惧人们的心理。不管是有意的或无意的，我们在这尘世中都是演员，对着一群观众扮& b; C: H; L  _( f5 d" N- L
演他们所认可的角色和故事。5 i  n) t+ v9 O/ G# q7 `' J
    这种演剧的才能，及与之有关的摹仿的才能（也是演剧的才能的一部分），是我们猴子
0 A; u! e2 |" a的遗传中最特出的质素。这种展览和表演的才能无疑地可以获得实际的利益，最明显的利益+ B5 J8 C9 R0 d4 @/ d& B% i) {
就是观众的喝彩。可是喝彩的声音越大，舞台后的心绪的纷乱也越厉害。它同时也帮助一个! U  \4 }5 {  \  y1 [/ K3 g: M
人去谋生，所以我们不能怪什么人依观众所认可的方式去扮演他的角色。
$ A0 l1 q4 _0 T2 V# b: }3 `, |    可是，那演员也许会取那个人的地位而代之，完全占有了他：这是唯一可议之处。在这
* Z7 t1 V+ S5 d% x& \9 Y世上，享盛名居高位的人，能够保存他们的本性者，为数甚少；只有这种人做戏的时候知道
% S" m  q! ^9 l$ ]& z. n+ F$ h他们在做戏，他们不被权位、名号、产业和财富等等人造的幻觉所欺骗，当这些东西跑来找
; I% d/ a4 W% X" D1 u他们时，他们总用一种宽容的微笑去接受，可是他们不相信他们这样做便和常人不同。这一
! a- x# d1 [- X& r5 W类的人物，这些精神上的伟人，在他们的个人生活上才会始终做简朴的人。因为他们不被这
# `4 @) D3 S5 X; A5 M' h些幻象所缠扰，所以简朴永远是真正伟大的人物的标志。小官僚幻想着自己的伟大；社交场
. s) M7 v: w1 s2 Z6 m中的暴发户展览他的珠宝；幼稚的作家幻想自己已挤上不朽的作家之林，于是便立刻变成较
& p1 T& h6 t7 w0 m& |不简朴，较不自然的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行为更足以表示渺小的心智了。5 |) p; x- R, x" K6 g
    我们的演剧的本能是根深蒂固的，所以我们常常忘记我们在离开舞台的时候，还有真正1 E# x4 O' H4 `2 s  c9 G2 [7 M9 g
的生活可以度过。于是我们一生劳劳苦苦的工作着，不是依我们的真本能为自己而生活着，
* N5 f; G! r; s而是为社会人士的称许而生活着，如中国俗语所说的那样，象老处女“为他人作嫁衣裳”。

玩世，愚钝，潜隐：老子
& G8 v& _4 @, [
; ^. t6 M! r' \4 Y1 m7 f: b--------------------------------------------------------------------------------" x. v2 O  V) Z6 a5 R8 G

6 z4 w5 A) a( Y7 i/ g) T- c    老子最邪恶的“老猾”哲学却产生了和平、宽容、简朴和知足的最高理想，这似乎是矛
# k5 }4 A, u0 k: ~盾的现象。这种教训包括愚者的智慧，隐者的利益，柔弱者的力量，和真正熟识世故者的简, A2 D' d- W: w* n
朴。中国的艺术本身，它的诗意的幻象，及其对樵夫和渔父的简朴生活的赞颂，是不能脱离
/ y8 A$ `; h6 m; x1 }: `. t这种哲学而存在的。中国和平主义的根源就是情愿忍受暂时的失败，静候时机，相信在天地8 ?3 S* Q: d( `  f3 O. C# T
万物的体系中，在大自然依动力和反动力的规律而运行的情势之下，没有一个人能永远占着
9 e" d  }) V/ `) }4 h* t+ U, e1 x便宜，也没有一个人始终做“傻瓜”。
! F" c; N. o8 H, e! ^% T/ z4 ^& e7 V# F3 h% b& h
    大巧若拙，6 M& G5 m$ G3 }, r
    大辩若讷。
9 d" ]5 A% X# ~" ?. h- [    躁胜寒，1 G7 E' w% o9 A- x4 `
    静胜热，; ], ^1 S" p' r' V  K% ^
    清静为天下正。（《老子·道德经》下同）4 p/ w0 h, [5 L

6 i- N) p4 i; ^# h+ j    我们既然知道，依大自然的规律，没有一个人能够永远占着便宜，也没有一个人始终做2 s3 S& q+ b# t) U
傻瓜，所以，其自然的结论是：竞争是无益的。老子曰：智者“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 E0 s: a5 f/ R3 M/ x1 p6 J; g
争”。又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现代的作家也许会加上一句话：“世间% x# ?1 ]" u; P% J$ T/ X% M6 J" t* M; I
如果有独裁者能不靠密探的卫护，我情愿做他的党徒。”因此，老子曰：“天下有道，却走
  s) R! Y; B- w1 t# ?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 U* x  K( W3 i% i" k    善为士者不武；
3 S) ]0 a# f3 U4 G4 _1 S+ H2 M" l. i    善战者不怒。7 [" X% }) F- [3 j- E- v- y& ?3 A
    善胜敌者不与；/ Z: {4 q$ L& Q
    善用人者为之下。
; n$ y6 D  g6 c" y4 p/ |: N& j    是谓不争之德，
* b$ {; Z) {1 W% U    是谓用人之力，# B2 z% N+ }) N
    是谓配天古之极。- w7 ~% z4 L+ @9 q
    动力与反动力的规律造成了以暴力对付暴力的局势：
8 M# A& C3 i1 n) P    以道佐人主者，5 z. Y; `* ?" u% Q0 I. I
    不以兵强天下；
4 M8 T% v6 h+ r6 Y5 J    其事好还。
. A  O. C$ p4 c# V, C. u' S& O+ s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
7 w% j7 f0 Q* L3 p8 ~/ T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1 O- b1 X" K5 M. Y) r0 N
    善有果而已；" n6 [* g* T/ a' D$ }  W& }
    不敢以取强。
/ {6 K0 R% t, a) O3 I    果而勿矜；
$ p6 y* m, f6 J  r! q/ O    果而勿伐；
% s: R1 ]6 A' q! t    果而勿骄；# V- o# _' i0 V2 s, M
    果而不得已。; @, A6 j  n+ y4 Z3 t5 Y4 j0 M! W& `
    果而勿强；
7 A' [' t; X* ]2 }7 X7 {! ^    物壮则老。; O' D  r5 K& X* K
    是谓不道，: z* u4 o9 r4 V4 ~: Z
    不道早已。- b8 B7 H* o0 ]( l; Z8 B
    我觉得如果老子当时被邀请去担任凡尔赛会议的主席，今日一定不会产生一个希特勒。
$ \- T6 s4 f$ c8 _3 V* \, d! c希特勒以他在政治上称霸之速为证，断言他和他的工作一定曾经得到“上帝的庇佑”。我倒5 M" [3 v$ {4 c
以为这件事还要简单，他是得到克里蒙梭（Clemenceau）的神魂的庇佑了。中国的和平主义" K" A. w: x1 w* z
不是人道的和平主义，而是老猾的和平主义——不是以博爱为本，而是以一种近情的微妙的/ P  }) ^/ Y4 Q$ }( Y8 n
智慧为本。: _" @8 O8 h# ?, _7 s
    将欲歙之，$ w  d+ m% e* A
    必固张之。
; E  b: \+ |0 J    将欲弱之，1 O- D1 J6 i) b6 M  b
    必固强之。! O% A1 w' J$ Z. P* H, Q) L4 P" C
    将欲废之，
: N! c3 w+ L. G; q) c7 |    必固兴之。; w' D# ], [3 E
    将欲夺之，
+ }' l0 t) W# W, ^) l" n; m: v    必固与之。
) \) ]8 n/ b( D: l% i! a& B    是谓微明。
: a. a/ }! }* W    柔弱胜刚强。
' A0 n+ n- J4 c! c' N    鱼不可脱于渊；
: s" ]; l2 G5 U) ^' D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7 o; |+ q) i, p# j" q    关于柔弱者的力量，爱好和平者的胜利，与潜隐的利益这一类的训诲，真没有一个人比% s0 x$ @; i2 o& ]+ t& c
老子讲得更有力量。因为在老子看来，水永远是柔弱者的力量的象征——水轻轻地滴下来，+ I- {" W) O* q) A" y; A
在石头上穿了一个洞，水具有道家最伟大的智慧，朝着最低下的地方流过去：7 O. C+ x; f. t1 }; C/ r- F* F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
; j) u+ x: a: d. |9 X    以其善之下，故能为百谷王。
# z3 v/ F. S; k. S+ X    “谷”也是同样平常的象征，代表空洞，代表世间万物的子宫和母亲，代表阴或牝。, Z; Y6 u, Z9 t
    谷神不死，
+ e/ G* \. t6 E7 W. y4 V    是谓元牝。4 j# E6 ^$ Z) A! W  t
    元牝之门，
0 y/ V& Q, q+ m: I, E% m    是谓天地根。
# f- {+ u$ P6 b9 L: `    绵绵若存；
' ^6 R7 W9 r! R7 @' k1 W$ ]5 q    用之不勤。  I0 L3 E3 q1 Z: X( E& h
    以牝代表东方文化，而以牡代表西方文化，大约不是牵强附会之谈吧。无论如何，在中
. A+ {! X  t. n9 M国的消极的力量里，有一些东西很象子宫或山谷；老子曰：“……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
! ~. n1 }  _0 `- ^德乃足。”/ W8 a% \" R! @' n9 I
    凯撒（Julius　Caesar）要做一个村庄中的第一人，可是老子却给我们一个相反的忠
0 k5 D! j: T) O- [告：“不敢为天下先。”讲到显名的危险这一类的思想，庄子曾写了一篇讽刺文章去反对孔
2 G# Z  j) T( {7 A* n" t子及其夸耀知识的行为。庄子的著作里有许多这种诽谤孔子的文章，因为庄子写文章时，孔
( ]0 I/ W3 }  C6 {子已经死了，而当时中国又没有关于破坏名誉的法律。& F/ T/ [2 s+ ^9 z
    孔子围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
( A; [3 f$ g- M4 k8 R    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
) w" ~) [- k* V7 Q/ F. h    曰：“然。”' e- A5 a0 W! D
    “子恶死乎？”
: y' _; q' q0 |4 v6 _" w; \    曰：“然”。) ~( i- d& c, ~5 {5 ]; D: b( z+ n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
4 t- Y/ P$ ?- K, {    “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
  G5 L( }) N, a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 u  O) i- w0 K+ E
害，是以免于祸。7 [) p' M$ Q1 T0 e+ J6 x0 B. m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汗。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
) K8 }0 Z! d% b% X6 |0 v; h1 @$ T不免也。……”
8 E! q; @( {: z; ?0 u% S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
; M6 @% t5 N- E: R# p: I# P0 D0 f入鸟不乱行。
! H7 e- ~9 ~( Z    我曾写过一首诗，把道家的思想概括起来：: i4 G, q7 A3 P& [5 R' r( }
    愚者有智慧，
. ^1 ]* W) _! W; q    缓者有雅致，, t7 L; |- L* q: W) R: I- o
    钝者有机巧，2 ~1 ?4 j  w( K
    隐者有益处。. k* B( Z( W4 d% K. ]9 ^3 Z  ^
    在信仰基督教的读者们看来，这几句话一定很象耶稣的“山上训言”；在他们看来，这
, p9 j& a( a2 X几句话也许同样地没有效力。老子给“山上训言”加上一句有趣的话：愚者有福了，因为他) S3 u% P. n2 R9 K6 B# m
们是世上最快乐的人。庄子继续着老子“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名句而说：“弃智。”柳
2 S' ?/ p. d* P1 L$ G$ f$ x宗元在八世纪时称他比邻的山做“愚山”，称附近的水流做“愚溪”。郑板桥在十八世纪时
" u+ `8 j: @3 F4 R# I; f* }说了一句名言：“难得糊涂。聪明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中国文学上是不断地有赞颂) y) k: O9 L1 V% V
愚钝的话的。美国有一句俚语说：“别太精明。”（Don’t　be　too　smart）由这句俚语
+ n. t: m3 m% V! a就可以看出抱这种态度的智慧。最有智慧的人常常假装做“傻瓜”。1 L* d3 F7 P3 _. g+ }  ~0 A
    所以，我们在中国文化上看见一种希奇的现象，就是一个大智对自己发生怀疑，因而造
' `% E$ W, b" A$ o1 Z  |成（据我所知）唯一的愚者的福音，和最早期的潜隐为人生斗争之最佳武器的理论。由庄子+ a6 R& x( R2 m( V
的“弃智”的忠告，到尊崇愚者的观念是一个短短的过程；在中国的绘画里和文艺作品里的& v* o9 ~! m8 t0 ^7 \0 j
乞丐，隐蔽的不朽者，癫僧，或《冥寥子游》中的奇绝的隐士等等的人物中，我们不断地看
. t/ c  S3 Y8 `3 w: f9 S9 N见这种尊崇愚者的观念。智者在人生的迷恋中清醒过来了；这种觉悟含着一种浪漫的和宗教
. @3 F* [" l" s8 D6 d# G- L的情调，而进入诗的狂想的境界；于是那个可怜的、衣服褴褛的、半癫的和尚，在我们的心
+ h" ]9 V# S* O3 Q  S  d5 a目中变成最高的智慧和崇高的性格的象征了。
  n# \3 ~+ {- n; R* j. _1 B6 w    傻瓜的讨人欢喜是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我相信无论在东方或西方，世人是憎恶一个跟
# X2 S' Z, i& q+ E& u同伴们来往时过于精明的人的。袁中郎曾写过一篇文章，表白他和他的兄弟为什么情愿用四
. G7 @% i, ]( P/ i' u" g个极愚笨而极忠心的仆人。任何人想起所有的朋友和同伴时，都可以证明一个事实：就是，& z& o  }# p. m9 U; \+ M+ e5 m
我们所喜欢的人，并不是才能受我们尊重的人，而才能受我们尊重的人，也不是我们所喜欢
4 M4 f0 G  h/ e6 z  B% V的人；我们喜欢愚笨的仆人，因为他比较靠得住，因为和他在一起时，我们尽可以舒舒服服# l0 J/ g: R0 z+ ]  j3 P% d
地过日子，不必处处提防他。智慧的男人多数要娶不太精明的老婆，智慧的女人多数要嫁不- V5 w8 U0 g0 u" n3 ^8 g
太精明的丈夫。& U  D% h0 g% E; z9 y8 Z! V( x9 Z9 o
    中国历史上有一些著名的傻瓜，都因为他们的真癫或假癫，很讨人喜欢，很受人的爱
+ [! Y9 Q/ c$ c8 `戴。例如，宋代的著名的画家米芾，号“米颠”（即癫），因为有一次穿了礼服去拜一块岩5 l5 l& K7 p+ M3 M" G
石，叫那块石头做他的“丈人”，遂得到这个名号。他和元朝的著名画家倪云林都有洁癖。# X# v" ^! N7 g
又有一个著名的疯诗人，寒山和尚，蓬头赤足，在各大寺院跑来跑去，在厨房里打杂，吃人4 m# _$ @9 c6 u& X% g- b
家剩下来的残羹冷饭，而在庙寺和厨房的墙壁上写不朽的诗。受中国民众所爱戴的最伟大的
/ u# M( _7 v4 Q: D: q疯和尚无疑地是济颠和尚，又名济公；他是一部通俗演义的主人公；这部演义越续越长，其
& C. i7 v- N* e* M, Q篇幅至今约比《堂吉诃德》（Don　Quixote）多了三倍，看来似乎没有完结。因为他是生活: X- _9 n+ j) \9 e
于一个魔术、医药、恶作剧和醉酒的世界里，而且具有一种神力，能在距离几百英里远的城  q# y) h/ v& d8 x% V6 v
市里同日出现。纪念他的庙宇今日还屹立于杭州西湖附近的虎跑。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的伟0 H  E( @2 o* i/ f& B4 M9 f
大浪漫天才，如徐文长、李卓吾和金圣叹（他自号为“圣叹”，因为据他说，当他出世的时/ v# ]( l' O: c6 q3 k* v: I
候，孔夫子的庙堂里曾发出一声神秘的叹息）。虽然和我们一样正常，可是多少因为他们的
6 E* H5 u% M# _3 Q8 n0 P1 ]外表和举动违背传统的习惯，不免给人一种疯狂的印象。

中庸的哲学：子思8 Z+ Z4 b: j7 `7 @

# N& G8 M$ t' p- l1 ]6 o. H2 j--------------------------------------------------------------------------------7 s! V8 x' o9 [
" S" ^8 x* _) w8 S/ \
    我相信一种注重无忧无虑、心地坦白的人生哲学，一定会劝我们脱离一种太匆忙的生活% m+ U7 x" @& i( Z7 T- `
和太重大的责任，因而使人减少实际行动的欲望。在另一方面，现代的人需要这一阵玩世的
, N% d2 s/ \0 q清鲜的风，因为这对他是有益的。那种向前瞻望的哲学，那种使人类在徒然的、浪费的活动
& G/ A+ f9 W! V2 v2 U- n* ?中过生活的哲学，也许比古今哲学中的全部玩世思想遗害更大。每一个人都有许许多多生理. d% N8 ?" o. J) F
上的工作的冲动，随时随地可以抵消这种哲学的力量；这种放浪的伟大哲学虽则很受人的欢
- [. b0 n5 j% a/ l迎，可是中国人至今还是世界上最勤劳的民族。大多数的人不能成为玩世者，因为大多数的
6 h% @3 G1 ?/ A' m. l  F6 B人并不是哲学家。5 q. s; B* C/ X% U* Z
    所以，据我看来，玩世主义很少有变成大众所崇奉的流行的思想的危险。在中国，道家% [  _# R, V* |! G7 a7 S* w
的哲学获得中国人本能的感应，这种哲学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由每首诗歌和每幅风景画里呈; d8 \: Z6 m2 e
现在我们的眼前；然而，甚至在中国这个地方，人们依然在过着熙熙攘攘的生活，依然有许7 ~& Z. ~7 j7 D5 T: ^; \0 S
多人相信财富、名誉、权力，立下决心，热切地要为他们的国家服役。如果不是这样，人们8 a4 x- `* B6 D0 }
便无法生活下去。不，中国人只在他们失败的时候才做玩世者和诗人；我的同胞多数还是很6 X3 o  X0 h  a6 `7 H/ s
高明的展览家。道家玩世的思想的影响仅是在减低生活的速度，同时在遇着天灾人祸的时) J! H5 H6 \( Q: g9 r
候，引导人民去信仰动作和反动作的自然律，这种自然律结果是会使正义实现的。' Z4 [: }) ?  c! R8 ~/ Z
    然而，中国思想上还有一种相反的势力，和这种无忧无虑的哲学，自然的放浪者的哲
# \) P* j9 I& @$ J5 a- J+ T学，站在对立的地位。和自然绅士的哲学对立的是社会绅士的哲学；和道家哲学对立的是儒5 X* Q8 L$ i1 g/ q( L
家哲学。如果道家哲学和儒家哲学仅是代表消极和积极的人生观的话，那么，我相信这两种
* ^& {+ q3 _; y5 Q- ^; A哲学不是中国人的，而是人类天性上固有的东西。我们大家都是天生一半道家主义者和一半
  K0 K0 ?) Z; d0 i儒家主义者。一个彻底的道家主义者照理应该跑到山中去居住，过着隐士的生活，竭力摹仿3 \& t" @: I6 G" `$ x7 U
樵夫和渔父的简朴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樵夫是青山的君王，而渔父是绿水的主人。道
" @' W: M/ Y& v) Y6 `+ u家的隐士在山上的白云中半隐半现，一边俯视樵夫和渔父在相对闲谈，一边默念山依然是青( B( j1 H3 h: P, s
的，水继续地流着，完全没有理会到那两个渺小的谈话者的存在。他由这个凝想中获得一种! D3 k) E7 G* U7 T! f
澈底和平的感觉。然而，那种叫我们完全逃避人类社会的哲学，终究是拙劣的哲学。2 O3 S* l9 R) u9 k% A6 c, e
    还有一种哲学比这自然主义的哲学更伟大，这种哲学就是人文主义的哲学，所以，中国
) I* F5 u6 r1 Q* J思想上最崇高的理想，就是一个不必逃避人类社会和人生，也能够保存原有快乐的本性的6 ?- u3 Z3 P& f# Q
人。一个人如果须离开城市，在山中过着幽寂的生活，那么他不过是一个第二流的隐士，他
- X& w3 ?9 I" L9 U8 W3 W* s9 b' G还是他的环境的奴隶。“城中隐士是最伟大的隐士”。因为他对自己具有充分的节制，不怕
* {! h0 F5 I& H- u7 X* g: k& b5 `环境的影响。所以，一个僧人如果回到社会去喝酒，吃肉，和女人来往，而同时这种行为不, j  C; `) p$ j( c6 h) _
会伤害他的灵魂的话，那么，他便是一个“高僧”了。因此，这两种哲学颇有合并起来的可% }7 j/ F0 D/ C6 {  Q: r7 ~$ y
能。儒教和道教的对比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这两个学说只是代表了两种极端的理论，, S  }/ C" z# k+ \* Q- K0 F
而在这两种极端的理论之间，是还有许多中间的理论的。
, \, `1 f+ q+ k    半玩世者是最优越的玩世者。生活的最高类型终究是《中庸》的作者，孔子的孙儿，子. e5 m/ J0 O% h3 F1 P
思所倡导的中庸生活。古今与人类生活问题有关的哲学，还不曾有一个发现比这种学说更深
6 c+ [! X3 M4 x$ p0 h奥的真理，这种学说所发现的，就是一种介于两个极端之间的有条不紊的生活——中庸的学
8 x* ^  M* z+ a$ d0 N/ j, W说。这种中庸的精神在动作和不动作之间找到了一种完全的均衡，其理想就是一个半有名半
) j* V2 c" K( W1 }. P无名的人；在懒惰中用功，在用功中偷懒；穷不至穷到付不起屋租，而有钱也不至有钱到可
% Q4 k& Z4 o" i4 Y7 L3 H以完全不工作，或可以随心所欲地帮助朋友；钢琴会弹，可是不十分高明，只可以弹给知己
# e7 T0 L8 J% O& Y) t的朋友听听，而最大的用处却是做自己的消遣；古董倒也收藏一些，可是只够排满屋里的壁- N. S5 [! E% D) [" r: I
炉架；书也读读，可是不太用功；学识颇渊博，可是不成为专家；文章也写写，可是寄给
* E- O. ?- c9 X+ |7 P1 ]; b《泰晤士报》的信件有一半退回，有一半发表了——总而言之，我相信这种中等阶级生活的6 U6 t( S3 c* y5 ~2 [
理想，是中国人所发现的最健全的生活理想。李密庵在他的《半半歌》里把这种理想很美妙
" b# _) [7 v% W4 w地表现出来：
% S1 W5 a/ E( J) T7 x' v% S    看破浮生过半，
! T3 g9 ?8 X- k    半之受用无边。2 |, y6 A% J6 k3 ]; p
    半中岁月尽幽闲；- N" a; P+ @4 b# Q) q+ K
    半里乾坤宽展。1 h+ m1 k' N) ~
    半郭半乡村舍，
  a/ g' B7 N) K  H    半山半水田园；  I+ G8 d/ V: p' r5 }5 `
    半耕半读半经廛；$ |9 \* Z9 P0 W# G& V! T. [% s
    半士半姻民眷；) l8 q; q5 z! q% @6 u$ C
    半雅半粗器具，, Z% u% D9 O1 o; A% v# I
    半华半实庭轩；4 Z5 m& E- Y  {; J. G) P# @
    衾裳半素半轻鲜，
0 X0 g& x; }2 |6 Y% D    肴馔半丰半俭；8 R1 j  z* s& F, Y
    童仆半能半拙；
- q( g, Q0 R1 g0 J3 M    妻儿半朴半贤；. K5 ?3 H% M3 O+ d, U9 E& Q
    心情半佛半神仙；
0 _0 ~9 j2 ~, F' ~5 M    姓字半藏半显。
& Y/ h$ |: S- k6 D    一半还之天地；7 V$ D! W4 M% c. {3 W
    让将一半人间。& @0 c- R# q7 F  Z
    半思后代与沧田，
& ?* G+ K. D+ A$ @; \& l: k: c  b) H$ _    半想阎罗怎见。
( v/ S: d$ }% e, s" K6 f6 |% F    饮酒半酣正好；" b+ Z* L" x3 C
    花开半时偏妍；2 ?) P+ c% M5 y
    半帆张扇免翻颠，: }- N  K# b& F0 @
    马放半缰稳便。9 l4 d9 @1 q0 b( [
    半少却饶滋味，
) m9 `5 r% i9 n. h5 ]    半多反厌纠缠。
" v+ h0 U8 V( p# l: @    百年苦乐半相参，. ?- l1 ~. E, t+ ~
    会占便宜只半。! _. r+ h  Z9 n5 R0 S  W# c4 v
    所以，我们把道家的现世主义和儒家的积极观念调合起来，而成为中庸的哲学。因为人6 j7 S% k+ Z; G$ y
类生于真实的世界和虚幻的天堂之间，所以我相信这种理论在一个前瞻的西洋人的心目中，
8 i2 J6 a& S- S5 ?: w8 u* h初看起来也许很不满意，可是这依然是最优越的哲学，因为这是最合于人情的哲学。归根结# c1 Y5 p. Y( D: A/ x7 h3 ^# c
底说来，半个林白是比一个林白更好的，因为比较快乐。我相信林白如果只飞越大西洋的半
9 s8 _, G/ `( n' Z% q6 `% X. \8 K程，一定会快乐得多。我们承认世间非有几个超人——改变历史过程的探险家、征服者、大
( m& N; D  `; z# G2 B3 H发明家、大总统、英雄——不可，可是最快乐的人终究还是那个中等阶级的人，所赚的钱足. z' ]# u: c! D/ P
以维持经济独立的生活，曾替人群做过一点点事情，仅是一点点事情，在社会上有点名誉，
, p/ V9 k$ J6 l: p$ z6 k可是不太著名。只有在这种环境之下，当一个人的名字半隐半显，经济在相当限度内尚称充% y2 m0 ~' j' q: n
足的时候，当生活颇为逍遥自在，可是不是完全无忧无虑的时候，人类的精神才是最快乐! a/ u  B5 V5 H  A3 a! u8 Q
的，才是最成功的。我们终究须在这尘世生活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把哲学由天堂带到地上0 A+ S, |+ R) x& ~1 w! m! x2 B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