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花园富翁埋珠宝 北京城百姓避兵灾: T1 b+ ]4 d b0 z: S, m3 \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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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E. \4 T1 n* S5 N( J [+ |' a- ]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早晨，北京东城马大人胡同西口儿，横停着好些骡子车，其中0 ]7 L" `# W" D7 t/ o# E0 J
有几辆一直停到顺着大佛寺红墙南北向的那条胡同。赶骡子车的都起身早，天刚破晓就来; D. J* z" m% }
了。大清早晨就在那儿喊喊叫叫的。其实这些赶大车的一向如此。
( b0 Q/ G/ S# z 罗大是五十来岁的老年人，是这一家的管家，雇了这些骡子车，是准备走远道儿的。他
* E- z" j& H" a3 ~# e7 l现在正抽着旱烟袋，看那些骡夫们喂牲口，一边吵吵闹闹的开玩笑，从牲口取笑到牲口的祖
1 O. b. ~0 U- G3 n* E7 u宗。再没话可说了，就取笑到他们自己头上来。一个骡夫说：“在这种年头儿，谁知道赶了
[" _$ o+ J; P+ c: u这趟车回来是死是活呢？”. O, y5 ?/ N+ q- @& |0 Y4 K/ Z
罗大说：“赶这一趟车，你们赚钱不少。拿一百两银子就可以买一块田地了。”
5 |7 B* o% E7 k0 q6 @ 那个骡夫却回答说：“人死了，银子还有什么用？哼，那些洋枪子弹可不讲交情，一颗+ r2 } _7 P# p9 R, h4 n$ k
子弹穿进脑袋瓜子，就弯着辫子躺在地上，成了死尸一条了。瞧瞧这骡子的肚皮、肉能挡得
# Q7 t( D0 K4 Y- ~住子弹吗？可是有什么法子，总得到外头挣碗饭吃啊。”另外一个骡夫插嘴说：“也难说! I9 _- E. g& |4 t; T( c% J: ^; {
呀。一旦外国兵进了城，北京也就住不舒服了。拿我来说，我倒愿意离开这儿呢。”$ T/ n I4 e$ ]$ S W" u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照着那座宅第的大门，巨大梧桐树的叶子上，晨间的清露珠光闪
: ?9 Z# x- |3 j/ ]3 f) }耀。这栋房子便是姚家的住宅。大门口儿并没有堂皇壮观的气派，只不过一个小小的黑漆, v# E% \5 _- g" t
门，正中一个红圆心，梧桐的树荫罩盖着门前。一个骡夫正坐在安在地上的一块方厚的石头# }' O" a% p3 h0 M, P
上。晨光虽然是清爽宜人，看来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炎热天气。树下安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5 h x3 y5 c9 X8 `% F& t/ j
茶缸，是夏天施给过路人解喝的，可是这时候儿那茶缸还空着。看见了这个茶缸，一个骡夫9 K1 Q7 T& ~* h* `6 Y8 Q1 S
开口说：“你们东家是个大善人哪。”, P [8 Y! n5 }: i9 q
罗大回答说：“世界上再没有比我们东家更好的人了。”他手指了指门柱旁边贴的一张9 {, h/ r1 X: p& S6 T5 z1 A
红纸条儿，可是骡夫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罗大告诉他们说：“上面写的是赠送霍乱、痧
) z& H" a) H/ A0 J8 u症、痢疾特效灵药。”' I+ K7 L3 H- N l
那个骡夫猛然想起来，他说：“这倒很有用。你最好拿点儿给我们，在路上也放心。”
" L7 L7 |$ `* ~* J- i 罗大说：“你跟我们东家一路上走，还用担心什么药？他老人家身边儿带着，和交给你
! g6 n2 V/ l, C1 q带还不是一样？”9 G" n/ a+ V7 ?7 ~0 y
骡夫们于是想探听这个行善人家的情形，可是罗大只告诉他们说，他家主人是一家药铺3 b4 d O; {4 r, U4 |
的东家。
5 f$ D+ j$ S* n+ N6 T& H 不久，东家老爷姚思安出来了，看一切齐备了没有。他有四十来岁，短粗身材，结卖健
- h6 M/ m3 M+ J- k3 m壮，浓黑的眉毛，眼下微微松垂，没留胡子，头发乌黑。走起来显得年轻沉稳，步伐坚定，
3 u* [0 ?& c, L8 |身子笔直，显然是武功精深的样子。若出其不意，前后左右有人突袭，他必然会应付裕如。+ ?1 g, |8 F/ Z/ K7 m/ v
一脚在前，坚立如钉，后腿向前，微曲而外敞，完全是个自卫的架式，站立得四平八稳，万6 B2 ?) e& V; C# T& h& \; _1 W
无一失。他向车夫们招呼了一下儿，一眼看见那个茶缸还空着，便嘱咐罗大，他出门儿以
. K& g2 {) L) b, [2 b后，要天天和平常一样，茶缸里的茶不许断。
% D7 l1 ~. g+ m) G R& @ 骡夫异口同声的说：“老爷真是大善人！”) l2 M' s8 E) K* r: R9 b& q
他进去之后，随后走出来一个美丽的少妇，一双金莲儿，纤纤盈握，乌油油的发髻，松& r- B a& j$ n4 }
松的挽着，身穿一件桃红的短褂子，宽大的袖子，镶着三寸宽绿缎子的滚边儿。她跟骡夫们0 I* M0 p, E) G4 O. J0 K
说话，洒脱大方，丝毫没有一般少妇的羞怯样子。她问了问车夫们是否喂过了牲口，然后进
, e0 g, s: _" F# ?去不见了。' M) R q% I8 A' f2 D1 u d" p
一个年轻的骡夫赞叹说：“你们东家老爷真有福气！真是善有善报。您瞧，这位漂亮的
* y. t9 U6 r/ R8 R, y3 X! H姨太太！”4 @* I# s' [+ f
罗大说：“烂掉你的舌头！我们老爷从来没有姨太太。这位姑娘是他的干女儿，还是个 ^ v/ y7 v8 y; [0 B
寡妇呢。”+ q: i d3 J* _
那个年轻的骡夫嬉皮笑脸的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儿，别的骡夫都笑了。
I- @1 G& T( y0 z) }6 e" i0 U% a9 ? 不久，走出来一个仆人和几个漂亮的小丫鬟，大概由十二、三岁到十八、九岁的年纪，
, M8 |2 \: Y" ]# q4 g% B抱着被褥包袱、小壶等东西。骡夫们看得呆了，可是再也不敢品头论足随便乱说了。后面跟* {5 P' T+ p2 N7 ~
着一个约摸十三岁的男孩子。罗大告诉他们说，那是小少爷。
9 A5 B& q, ]) {6 | 这样乱哄哄过了半个钟头，这个将有远行的家属才走出来。( |& m- p5 {) m) v
那个美丽的少妇也在中间，她带着两个小姑娘，都穿得很朴素，白洋布小褂儿，一个穿
; Q. ~, z/ B' e+ L0 Z& j- z/ U绿裤子，一个穿紫裤子。富有之家的千金小姐和丫鬟的分别，只要看态度是否从容雅静，就; H6 v7 A" U; z1 C
很容易辨别出来。现在那少妇拉着那两个小姑娘的手，从这一件事上看，便使骡夫明白那两
( M+ Y8 G1 V- K. A个小姑娘是千金小姐。所以那个年轻的骡夫抢上前去说：“小姐，请坐我的车吧。
# }( U& Z, p5 e6 s7 ~% B7 S 他们的骡子不好哇。”* b& o$ c; w3 G. w' f7 B1 v1 N' ?
大小姐木兰想了想，暗中比较了一下儿。另一辆车的骡子瘦小一点儿，可是那个骡夫却" K. X7 d/ f; v6 X! g4 \
长得较为和善；而这个年轻骡夫的头上还生着疮疖。其实木兰在选择车辆时，不是看骡子好4 j1 J4 ~$ d3 W' w: J; b
坏，而是取决于骡夫的样子了。6 A0 c" Y3 O# q% l7 I0 `0 x
在人的一生，有些细微之事，本身毫无意义可言，却具有极大的重要性。事过境迁之
/ K8 }" M* U1 b7 b6 O0 {后，回顾其因果关系，却发现其影响之大，殊可惊人。这个年轻车夫若头上不生有疮疖，而
& O7 v0 Y; m2 S$ Y: w木兰若不坐另外那辆套着小骡子的轿车，途中发生的事情就会不一样，而木兰一生也不同了。8 O% \% d2 Y# X
在纷乱当中，木兰听见母亲责骂丫鬟银屏，那时银屏在另外一辆车里，因为银屏浓施脂3 Y; Y3 ~0 R5 ]
粉，衣服穿得太鲜艳。在大家面前，银屏自然觉得太难为情。青霞是个十九岁的丫鬟，扶着
7 y) V% j1 b W4 e8 p6 }1 i3 a太太上了车，正暗中微笑，暗喜听了主人的话，此行没敢打扮得花枝招展。
) w& T( i' L' H# O 谁一看都看得出这位太太是一家之主，三十几岁年纪，宽肩膀儿，方脸盘儿，微微有点
/ Q0 d8 p6 A3 D) L% i5 o- \粗壮，说话声音清脆，一副发号施令的腔调儿。
& [, R* S2 H# O. \; B# f- h, k6 U8 r 大家都已坐好，就要出发了，十一岁的一个小丫鬟，名叫乳香，在大门口儿啼哭，因为& Z A9 V2 M3 ^$ k( s5 {' N
大家都走了，只撇下她和老罗看家，觉得好伤心。
# z/ a5 @( }4 m4 h, @ 木兰的父亲向太太说：“让她也来吧，至少她可以侍候你，装装水烟袋呀。”
7 V. m1 T. S0 e5 x/ m; } 所以在最后的刹那之间，乳香又爬上了丫鬟的轿车。似乎每个人都已坐好，姚太太向丫
7 O- I/ \4 M- M8 I鬟们喊说她们要放下车前的竹帘子，不要老是向外探头张望。
2 C5 x/ ~$ w$ w! G7 [5 H 有五辆轿车，那些骡子之中有一匹小马。冯舅爷和一个年轻小伙子领头儿，随后车上是; L# h0 h. Z6 N0 r* b1 E5 T% m
太太跟大丫鬟青霞，青霞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儿。第三辆车上是木兰跟她妹妹莫愁，% D+ C |3 H% q# L) l
还有干女儿珊瑚。另外三个丫头是银屏、锦儿，十四岁，还有小乳香，一同在后面的轿车
4 B9 S* R* P% B5 g2 }8 _里，父亲姚大爷独自坐在一辆轿车上殿后。他儿子体仁避免与父亲同车，跟舅爷同坐一辆车。
& B, h" k5 l) n) t( r! z 男仆罗东，是罗大的兄弟，在姚大爷的车前面，跨辕而坐，就是说，一条腿横跨在车辕- O8 {9 L8 k" \6 b
上，一条腿垂在下面。
$ P% Z) k% ~9 p' }8 g 向站在门前送他们出发的那些人，姚太太大声说他们是到西山去看亲戚，几天就回来，( x$ P* l5 C+ e
其实车是往南方去。不管他们究竟往何处去，路人分明看得出他们是逃离，怕义和团和八国
, B8 u2 ^, d9 E5 x$ \4 {" M! J联军即将进入北京城。5 [! v/ \1 K3 y, l; ]
在车夫吆喝“瓦得儿……打……得儿！”和鞭子的清脆声音之下，几辆车一齐出发了。 @9 ?2 N4 ^& f1 c* N) x1 ]
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因为是第一次回南方杭州的老家，以前只是听见父亲提到杭州，这次是
# N9 P, q* \4 |+ I) W真要回去了。7 F7 l; x! ?$ j7 q
木兰很敬仰她父亲，他一直拒绝逃离北京，一直拖延到七月十八。后来既然决定了到故6 d' u0 c7 B% {) K8 T# L( L
乡杭州去避难，便冷静异常，从容准备，处变不惊，方寸泰然。因为她父亲沉潜于黄老之修6 ]0 M8 I4 W% H
养有年，可谓真正的道家高士，从不心浮气躁。
, \8 h- y4 M2 u5 X; g8 a 木兰曾听见父亲说：“心浮气躁对心神有害。”他的另一项理由是：“正直自持，则外
: B; F7 {! c- y: Y邪不能侵。”在木兰以后的生活里，有好多时候儿她想起父亲这句话来，这个道理竟成了她" ~& m b9 q) ?; f1 Y
人生的指南，她从中获得了人生的乐观与勇气。一个万恶不能侵入的世界，自然是一个使人! _2 B( c( x/ V2 o! W) X/ v
乐观奋斗的美好世界，自然活在如此的一个世界的人会有勇气，能奋斗，也能忍受。! d9 ~# l+ s' k. `8 u* I, z! o
自从五月起就战云弥漫，八国联军已经攻取了沿海的炮台。义和团已经拆毁了通往北京
# D& y6 y1 s: h+ U7 t& U! J的铁路。那时义和团势力日盛，渐得人心，在乡间聚众滋蔓，势不可侮。" X' x$ H' Z! C/ T2 y
究竟避免与洋人开战呢？还是利用那批自称能抵御洋人子弹有道法仙术高呼“扶清灭$ l* |/ k+ t8 `- I8 G
洋”的义和团呢？西太后犹疑不决。清廷有一天曾下令逮捕义和团首领，可是第二天又任命
6 @4 ]1 p0 X: V5 {& y5 \- m _维护义和团的端王为总理衙门的大臣办理洋务。宫廷的阴谋，对推翻压制义和团的决定大有
, L' v3 b1 z& q% j' Q! K$ S f关系。慈禧太后已经把光绪皇帝的实权悉予剥夺，而且正打算把他废掉。她喜欢端王的不成
c" Q* W" c( [$ ~: v4 P器的儿子，有心立他继承帝统。端王以为与外国开战会增强他的权力，也更容易使儿子入承
I( z. f* }" b8 S王位，所以怂恿慈禧太后相信义和团的法术确能避枪弹。并且，义和团曾声言要捉“一龙二' h; }3 J+ V5 H5 K+ l. Z s
虎”来祭天，以赎其卖国之罪。龙自然暗指两年前行“百日维新”吓坏了守旧派王公大臣的
( T# b& f3 r$ u3 E: O1 O/ K' E5 }皇帝光绪，二虎则指的是当时已经年长的庆王与李鸿章，他俩是负责洋务的。+ Q8 ~" k% X3 Y
端王伪造了驻北京的西方外交团一份联合照会，要求将国政大权交还光绪皇帝，这样就: K& ~) u* ]3 ^4 h# i$ A- y8 c
使老婆子相信外国使节是反对她废光绪皇帝的计划，所以她决定与义和团济瀣一气，休戚与. G. T7 X5 V0 ?7 F' V
共，因为义和团的口号是“驱逐洋人”，这成了他们得势的秘诀。朝廷中几个思想开明的大; I1 W$ l9 f5 e
臣，因为义和团主张烧毁使馆，违反外交之道，因而反对义和团，但是这几个人已被端王杀
3 l' O7 p: |9 h! @害。国子监大臣曾因此剖腹自杀。' `* D; E5 d5 j' ?! Q8 X+ a) Y. H, o' J
义和团实际上就在北京城。朝廷派出武官去镇压义和团，中了义和团的埋伏而遭杀害，
9 J. ]2 [# i; P1 A6 h败兵向义和团投降。义和团既得人心，洋洋得意，简直是占领了北京城，杀洋人，杀教民，
1 O1 I: }4 B+ a$ h+ ^. u, s烧教堂。外国使节团抗议，大臣刚毅派人去“调查”义和团的情形。结果回报说义和团是
9 [2 d$ T' v" K# W) k1 C“上天派遣，驱逐洋人，洗雪国耻”。于是反倒暗中把千万义和团放进了北京城。2 U: ^0 P# V4 j* I' J
义和团一旦进了城，在慈禧太后与端王暗中庇护之下，行凶作恶，弄得人人战栗，全城# W) M) m+ l. W8 x3 ^
震惊。他们各处游荡，寻找“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全都予以杀害。“大毛
3 ?$ `6 s9 D. M/ _子”指洋人，“二毛子”“三毛子”指信教的，在洋行做事的，以及说英语的中国人。他们. n: b6 C+ E! o
各处去烧教堂，烧洋房子，毁坏洋镜子，洋伞，洋钟，洋画。杀的中国人倒比杀的洋人多。1 ~9 Y6 I' [' x! F1 C$ W+ `
他们证明中国人是否是“二毛子”的方法很简单：让有嫌疑的人在大街上跪在义和团的神坛
/ w9 H4 y9 C/ g" Y: F5 {4 A7 W+ b前面，向他们的神烧一张黄表，人有罪无罪就看纸灰是向上飞，还是向下落而定。神坛是设( ]6 V u. B4 e$ N
在大街上，对着落日的方向。要表示信义和团的人就要烧香，而那些团勇就打拳拜齐天大圣
& \# J* M: C l2 y- H孙悟空，孙悟空这个小说上的猴子精就是他们供奉的神灵。于是满街香烟缭绕，香味扑鼻，
$ Y {8 }; G% S% U; M2 v/ V人觉得似乎进了异域殊方的神仙国度。甚至朝廷大官都在家设坛，邀请首领到家做法，而家% u: s% X* ]7 n- e- | f: s5 T
里的奴仆也都加入义和团，好借势要挟主人。
1 k, Y% X: `5 b. t D 姚大爷是个博学之人，同情变法的光绪皇帝，认为义和团的行动愚蠢无知，危险有害， p$ o/ b9 P! ~: D5 K8 \4 r
不啻儿戏，不过此种看法只是暗自藏在心中而已。他也有他“反洋”的道理，那就是教堂是
( ^1 z8 h3 y0 s- l仗恃洋人优越的武力保护之下的洋宗教的表现。他头脑清楚，不附合义和团的无知胡行。他- R; P* O7 u" {7 u, q: I' H
家仆人罗大与罗东兄弟避乱惟恐不远，深以遇到这样主人为幸。
& W8 J3 X0 ]$ ` a" @- A4 W+ w 北京城里发生了战乱。德国公使克林德在街上为董福祥的甘军所杀。使馆区东交民巷受. Z* @ O& h8 W1 t- I7 `; K! w
了包围，洋人驻军已经自卫了两个月，正等待联军自天津来援。慈禧太后的宠臣荣禄，奉命
0 d3 [4 I8 K! v& y& `+ T率领禁卫军要去攻打使馆区，但是他心里颇不以为然，他暗中通知使馆早做防卫。东交民巷0 ]& a8 @) W; ]
附近的民房已经夷为平地，南城各街道全已烧毁。北京城与其说是仍在朝廷手里，莫如说是
8 A% t& Z$ h4 {: [遭受了拳徒的控制。甚至于家家必不可缺少的水夫与粪夫，若不用他们的红黄巾包头，也不
! V8 r6 N/ r. p- x8 j' r! j2 A许去挑水担粪。
$ A7 b( A, J) S" L7 ]% x 在这一段期间，姚大爷始终不打算搬家避难。他所答应的只是把家庭的大洋镜子，和由1 L' u7 \' n; e/ z; Z
于好奇而买的西洋伸缩型望远镜毁了而已。他的住宅离那遭受毁灭的地区较远。他太太劝他
( q$ U: D/ F6 R9 T; m逃离灾区，免遭杀害抢劫之祸，他却充耳不闻，想也不肯想。城外四乡都是军队。姚大爷认
- @9 ^- G. u5 Y, t W5 l* }" E为一动不如一静。他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听天由命，要逆来顺受。( ~( a) S' S! _/ A1 E
他的安静淡漠引起太太无限的反感。太太责备他是存心住在那儿与他收藏的古玩书籍庭- s% P, c' ~2 g- u; x0 `4 L* U4 V
园共存亡。可是联军已经快接近北京城，真是怕有抢劫焚烧的灾难了。他太太向他说：) B3 t6 _$ o5 S: i
“你若不在乎你的一条命，你也想想孩子。”6 A5 g6 k0 v" y3 P+ T
这话的力量打动了他的心，不过他仍然说：“你知道在路上难道就会平安无事吗？”9 U' r! ]; Q& P' P
在七月十八下午，他们决定出走。姚大爷想，他们若雇得到骡子车向南走，先到山东的
" E% i( x: V( l# ^+ p; x! c德州，大概是八、九十里地远，那就平安无事了。新任的山东巡抚已经用武力把拳徒驱逐出, p/ D6 a# k7 F& i
境，所以他能在山东省内保境安民。拳徒原本发源于山东，因此几个“教案”都在山东发# c- V1 a( q2 E L' ]
生，其中一件就构成了后来把青岛租给德国，并把山东巡抚毓贤撤换。; l8 _& y& D0 P. S4 R8 @% }, J; z
新任巡抚袁世凯，一天把一个义和团首领传入衙门，要试一试他的道法如何。他让十个; ^; [: |6 A' W7 g* h" m! F( P0 G/ P
拳徒站在一排，面对着手持来福枪的一班士兵。一声令下，一班士兵开了枪，说来奇怪，十
6 Q \5 v V: U" H7 W个拳匪却没受伤，事实是来福枪没上子弹。拳徒首领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大声喊道：“你3 B" X! i K' [& P
看……！”说时迟，那时快，巡抚大人自己掏出手枪，把十个拳徒一一打死。这样就肃清了- e |4 u: j4 o" R/ H) e
山东的拳徒。不久，略予清剿，拳徒就都溜到直隶省去了。" H; V. x' Z! @* H8 R ]
穿过天津逃难是办不到的，因为北京若是个修罗场，天津就是个大地狱，而且路线要经+ Q: u1 d) }, T3 E
过战场。由天津往北京的难民说沿着运粮河交通壅塞，达数里之远，船一整天才走半里路。
! y* D q) b" A9 N! P) }& c9 p# P: m所以他们先要走旱路到山东边境的德州，然后再坐船走运粮河。又因为在北京永定门外有+ O( ]% [' j& O5 O
“混混儿”，他们必须取道卢沟桥，到涿州，再折往东南。
& P) A: z" ~1 ^7 o 由德州到运粮河，再到上海杭州，倒是平安无事，因为东南各省的清廷大员都与西方外1 u Q) \& V$ ?+ d
交使节团的公使签有协定，要保持地方秩序并保护外侨的生命财产，所以拳徒之乱只局限于6 D5 d( Z- o. y/ h1 L! W5 e# q0 @$ w
北方。
% u( {7 b" f" ^( j8 e$ \: @ 在前几天，姚太太问姚大爷：“咱们什么时候儿走？”丈夫回答说：“后天。必得雇骡% F% j9 \$ y# Q
子车呀。也要多少整理点儿东西带着。”
. n: ?# w+ Z# L$ h& q; q6 C 姚太太既然说服了丈夫，现在又为整理东西发愁了。她不由得喊道：“一天的工夫我怎2 u$ v; l; o% ^) Q& {0 l; e) x
么收拾得完呢？那么多箱子、地毯、皮衣裳、珠宝——还有你的古玩。”
4 a8 o6 R# m+ \; I# R 姚大爷只是淡然答道：“不必管我的古玩。房子就这么摆着吧。不必收拾东西带着。只6 {3 m; U* p# d9 w
要带几件夏天的衣裳，带点儿银子做路费就够了。这不是出去玩儿，这是战时逃难。留下罗
9 P) z3 Y3 P0 C5 z* c7 ?大跟另外几个用人看家。也许拳徒会来抢。也许官兵来抢，也许洋兵来抢。房子也许会整个. r$ ^5 I# Y1 C( R- x$ F, m) D0 V
儿烧个光。带地毯箱子有什么重要。要能逃去，就算逃了；要逃不了，完了就完了。”% F( ^1 t5 ^( I
太太仍然说：“那些皮衣裳跟珠宝呢？”
) b3 p6 p9 b2 f" G, n( f4 H “咱们能雇到多少车呢？光是男男女女就要占五辆车。能不能雇到五辆车，还不敢说。”5 a3 f% D# c+ E4 c, L! A- v6 H3 p; C5 o- X
后来，他把罗大叫到客厅。罗大在姚家已经有些年了，是姚太太娘家村里的一个远房亲# E; s0 Q, ]- M1 t% t8 R2 b
戚。主人知道罗大的为人，是可以把全家托付给他的。
% R, a( d6 t+ l( I, x) b 姚大爷说：“罗大，明天你跟我一起装点儿东西：磁器，玉器，跟字画的精品，装好之/ a4 m' q5 ^/ W" {) N
后藏起来。不过阁子，架子，还照样摆着。若有盗贼强人进来抢，不要抵抗，任凭他们拿。/ j( I: M$ b! G. n) Y) Y2 @
不要为不值什么钱的东西去拼老命，不值得。”5 {8 _6 b$ s, Z; q3 |
他又告诉内兄冯舅爷明天去弄点儿金子银子来，整锭的，零碎的，好预备路上用。冯舅: @! `3 V4 ~9 Y
爷在他家是照顾家事，又管他家药铺茶叶店的生意。冯舅爷还得去拜访一位太医，看能不能
! c" h0 T8 V0 A( d- b找点儿官方的关系，一路上好有官方保护。
: {" _( S6 y2 Y. s8 ^/ u, F) `( |& B 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姚大爷独自睡在西南跨院儿的书房里，起来唤醒罗大。他告诉罗大1 @) i& E4 U* ^
点上灯笼，随他到后花园儿去，带着一个铲子，一把铁锹，告诉他要静悄悄，不要出声。两
+ [+ Y8 W3 `5 D个人，老主人，老仆人，带着六件周代与汉代的青铜器，几十件玉器，刻印的石头，都是主( j7 v6 ^4 w/ A5 U
人亲自细心装在檀香木箱子里的，都埋在花园儿里一棵枣树下。灯笼的光亮与夏夜的星光之. ?# U, \( f) }( _( I3 `, F1 r0 |8 x
下，主仆二人忙了一个半钟头。
; r5 Q& M/ j q; X: w; Y8 t* A9 f) m 在全家还没有一个人起床之前，姚大爷回到屋子里，愉快而兴奋。露水很重，罗大有点
) \* n/ e6 l) T4 `1 t儿咳嗽，这时候需要去沏一壶热茶来。. c5 h4 ~. g8 {* I3 [9 L
姚大爷往往是自己睡，他也没有娶妾。这位富有之家的一家之主，除去对书籍、古玩、
1 N* b& r& @' d s儿女之外，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他不娶妾有两个理由。第一、太太不许。第二、在他三
& M% g* P$ `+ Q& P: E/ ]十几岁娶了木兰的母亲之时，生活上起了一个突变。在那个突变之下，他从一个贪酒好色胆
$ l# Z2 v: S' f0 B大妄为的浪子，一变而成了一个真正道家的圣贤。在那段日子之前，他的生活，对他的家庭* U/ B7 N* ~& O5 F5 n# _
而言，是乌烟瘴气的一段黑暗日子。他喝酒、赌钱、骑马、击剑、打拳、玩女人、养歌女、( j8 I% P1 V5 h% ? U$ ~6 T
蓄娼妓、浪荡江湖，交结公卿。但是，他忽然改变了。他结婚之后一年，父亲去世，留给他% S! ?7 x, w+ t2 ~% i* K1 Z
的万贯家财之中，在杭州、苏州、扬州、北平，有药铺，有茶行，经常从四川贩卖药材，从, G. Y3 Z& q1 Z) z$ j! S3 D, i
福建安徽贩卖茶叶，另外还有若干家当铺。在那些年，他内心精神的发展变化，真是深秘不
6 L A( p2 x% P, E& e- D: s+ U r可臆测。在婚前婚后，即使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真正革面洗心重做新人。他戒绝
1 S* K7 J1 {+ t# Z了赌博，以海量出名的酗酒也突然停止，好色纵欲，及其他损害他钢铁罗汉般的身体的事8 W; I" H- B, N
情，也完全中止；他对生意业务也竟弃置不顾，因为内兄冯舅爷是位经商老手，他就完全交1 y& a' Y8 \, ~6 ^" T
他一手掌管了。& x: l( r/ l# `- u9 W1 S
在光绪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之间，各地流行新思想，提倡新思想的就是发动维新，后来 l+ S) [3 {! v( e p0 A0 }/ P+ O( c
实行政变失败终于导致光绪皇帝被囚于瀛台的那些人。姚大爷从当时流行的报章杂志书本上" r' D7 r9 Y; {( V6 G, s
也吸收了新思想。; s$ t9 Q5 K x3 r
罗大去沏茶的当儿，姚大爷没往太太住的院子里去（孩子们在那儿与夫人同睡），却到$ Z! u% z. d& C
前面西院儿的书房去了。他躺在炕上思索那一天要做的事。每逢他开始一段养生修炼之时，
/ H! V6 I; N- K% }5 ?- X他总是住在书房里。子夜起来，盘膝打坐。在前额上，两鬓上，腮颊上，下巴上，然后手心3 W3 t1 K; M' ^; O* g
脚心，要磨擦固定的次数，然后控制呼吸，气沉丹田再运气，调理并吞咽唾液。这样，在刺/ {6 J, V: x9 `5 j2 h
激循环与控制呼吸之下，在深夜的寂静里，他能听到肠子里气血，怎样循环，怎样汇集到丹
7 x: [* P# K$ F田。这种工夫要做十分钟，有时十五分钟，有时到二十分钟，这就是养气的功夫。在固定的$ h# Z! H' O; U5 t
时间，他磨擦手心脚心。但是从来以不过劳为度，一到感觉极妙之时，觉得气血周流，直贯8 z( w+ W9 y( m" M1 G8 q+ K- V7 l
两腿，浑身红润，有极为舒适奇妙的感觉之时，他立即停止。然后整身放松，躺下睡甜甜的. I% W$ V+ @( H% O
一觉。2 P$ j' x2 T3 b7 y' X
罗大掀开帘子，拿着茶壶走进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床前。姚大爷漱了口，把茶吐在% [/ N4 Z8 M7 K4 x, Y" l
痰盂里。3 F4 [$ `/ g2 m, O k; b u; [) t
罗大说：“老爷，这段道儿够难走的，您今儿得好好儿歇息。我不知道能不能雇到车。; K. p0 B T$ Z
今儿早晨有人来回信儿。”
% J* `) _2 j0 X# s 他又给老爷倒了一碗茶。接着说：0 m4 V4 v' I3 s* q" T) B& o
“这件事情我也仔细想过。最好冯舅爷留在家。我一个人担不了这份儿重担。您把青
/ @8 y; t. p- f* q霞，锦儿，银屏，乳香都带走。在这种年头儿，年轻的妇道人家会招麻烦的。”
- H8 n& }: z5 Z& f0 \3 q 姚大爷说：“不错。叫老丁老张来跟你一块儿看家。可是冯舅爷要跟我们一齐走。老丁
_& U! v. O, k0 n% N3 {, @ w, j老张都是药铺的伙计，那家药铺就在马大人胡同南边儿不远，因为只卖中药跟茶叶，和洋人
$ K3 q9 z T* G没来往，所以直到现在还没遭到抢劫。”, q% y/ S/ m8 a% h' y* A' L
罗大回答说：“我去叫他们俩，可是千万别再找别人。人少麻烦少。那么铺子里呢？”' D! r- D _2 |0 |9 R
“陈氏兄弟二人需要在铺子里。除去草药也没有什么可偷的。他们偷那个干什么？我们6 p7 P; M! Q7 Q* h6 j
也没有洋镜子让他们摔；并且，铺子要一直关着门，局势不见好转就一直不开门。前几天，1 H* n$ e' G7 _2 A# c4 Q8 k3 r% J
博威洋行被抢了，把钟表、镜子都砸碎了。一个人拿了一瓶子香水当酒喝。喝下去，脸变得) [6 l! `5 @( B* K$ |& u
煞白，倒在地上乱喊乱叫。说喝下洋药中了毒。在那家洋行做事的一个男孩子说，他们以为
) H) b- q0 |/ z2 M1 V/ i电话是妖魔地雷，装在那儿要炸死他们，就把电话砸烂，把电线割断了。有人抓住了一个外) W8 P9 \2 S% R6 [8 L
国的女人模型，扯下了衣裳，把赤身裸体的这个外国女人模型，扛在肩膀儿上满街走。群众
8 ~4 f$ U- H5 ]; i: X欢呼，拿那个洋女人大开玩笑。孩子们跑去乱抢那金黄色的头发，又乱打架……”罗大跟姚3 c& |* t& J x* Z8 Z3 a& O# I
大爷都大笑起来。现在天大亮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声。罗大卷起纸窗帘儿，那一天是个热
9 N0 d( V. _ k% M7 i1 w天。夏天的夜晚在北京总是凉爽的。在白天，因为是平房，居民把高丽纸窗帘儿放下来遮蔽
! I+ W" y1 Y- J3 @, ~3 E" O% x阳光，使屋子里凉得跟地下室一样。今年，姚大爷没叫人用芦苇席在院子里与房顶上高搭凉( q1 B6 @8 }* y
棚。往年夏天都要搭凉棚的。有凉棚在上面，屋子院子就跟在大树的阴凉下一样，而同时空
. I- Y' w9 d( E2 Q1 M气仍然可以流通。因为五月里拳徒作乱，各处火灾太多，那种用杉篙芦苇席子搭的凉棚容易
1 A4 I6 Q; L, A1 W" m3 l1 w6 f2 x着火，房子也就要引起火来的。
4 K6 G$ u O' R4 X& O1 b 罗大掀起门帘，走出屋去。姚大爷静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听见他那掌上明珠一般的) l! }! J3 _8 O* y- t# |! P
女儿木兰叫：“爸爸，您起来了吧？”
% ~, G( E- X8 |" I; z1 M6 ? 那时候儿木兰还是一个身段儿单薄的孩子，以十岁论，长得不算大，眼睛晶亮，头发乌
& K0 x7 r7 l" z" R黑，梳成一个辫子，垂在肩膀儿上，薄薄的夏季衣裳越发使她显得瘦小。她常到书房来听父
- { W" b2 w( p+ X0 Z亲谈论各种事情，父亲也喜欢跟她说话。每天早晨，他父亲若不睡在里头院儿母亲的屋里1 l A" `$ _6 m: ?
时，她就到前院儿来向父亲请早安。这是她早晨梳洗后第一件要做的事。% G9 E8 P9 @" q8 C8 E
她进来时，父亲问她：“妈妈起来了没有？”* b* G! t8 `) e8 x* a
木兰回答说：“都起来了，只有体仁跟妹妹没起呢。”于是又问：“为什么昨儿晚上您/ E, ]6 M, J4 Z: a# t
说所有那些古玩都是些分文不值的废物呢？”% x5 f& d1 Q3 w* `3 {
“你若把那些东西看做废物，那就是废物。”父亲这话对木兰是太深奥，太难懂了。
) w) f4 T7 x5 @2 _ “难道您真要把那些东西留下吗？至少要把那些玉的跟琥珀的小动物给我藏起来。我
. Q# n0 _# C5 u$ B) ` W+ h要。”
! Q) O+ ^1 r; M, L6 ~, I7 d' i$ G- N 父亲说：“好孩子，我已经藏起来了。”于是像告诉她一件大秘密一样详细告诉她埋藏2 q" e9 _" v7 v$ {1 @
的是哪些件东西，木兰把每一件的名字都记住。* ^0 ^4 i4 l1 ?' w6 i2 f2 N
她问父亲：“若有人找到那些东西，都掘出来怎么办？”父亲说：“听着，孩子。要知
3 w4 m1 L6 V$ B1 J道，物各有主。在过去三千年里，那些周朝的铜器有过几百个主人了呢。在这个世界上，没
: v& c, ^5 o) U0 q* `3 R- E n有人能永远占有一件物品。拿现在说，我是主人。一百年之后，又轮到谁是主人呢？”' C" i# [) p1 J3 m
木兰觉得很难过。后来父亲又说：“若不是命定的主人掘起来那些宝物，他只能得到几
3 ~8 n/ T% r" P: I& p) e缸水而已。”8 v5 w: B1 ]- f7 s' x N. w3 f
“那些玉雕的小动物也放在箱子里了吗？”
! }$ W+ D$ T/ G0 l6 p' U “那些东西会像小鸟一般飞走的。”3 H# H" V, t' w. J$ O; A. v
“可是如果我们掘起来呢？”
# |( y( {" u. D8 K: Z “那玉器还是玉器。铜器还是铜器。”
& R. `7 @" G& |& Q5 ?- k 木兰这才高兴了。但是这对她也是一个教训。福气不是自外而来的，而是自内而生的。0 E+ t+ x" {! U# p' @$ N" O
一个人若享真正的福气，或是人世间各式各样儿的福气，必须有享福的德性，才能持盈保9 [$ _: m9 n; R$ s( `. T2 m
泰。在有福的人面前，一缸清水会变成雪白的银子；在不该享福的人面前，一缸银子也会变
# _' g4 F. s6 E- S$ D" Y- D Y成一缸清水。) ^3 v% M& ~" E1 |, `
大丫鬟青霞进来说：“太太问老爷是不是已经起来。若是已然起来，请老爷过去商量商
7 C$ V1 a0 L" A# W量事情。”
; K/ v/ i7 [6 } “舅爷起来了没有？”; W" e! y# ^4 s) ?- e( h
“已经起来了，也在那儿等着您呢。”
a7 S( v6 E1 }. }* w 姚大爷带着女儿走进去，穿过月亮门儿，到了内院儿，看见珊瑚忙着搬皮箱，乱摆在大9 @2 W) W, H3 m9 t$ ?4 F
厅的地上。珊瑚是他的干女儿，二十几岁年纪，是好友谢大爷的女儿。她父亲去世之后，姚
o7 K% ^' [8 j! q大爷就把她带过来，像自己亲女儿一样，把她抚养成人。十九岁那年把她嫁给一个很好的丈5 T5 f/ [9 s7 T
夫。可是第二年，丈夫一病而亡，没留下孩子。她自愿回来住在姚家，一直住了四年了。管
) R3 A" z" o( t" u- A4 \理家事，督促仆人，她真是姚夫人的一个大帮手。对木兰与莫愁，她就像个大姐一样。过去
4 L: D+ g* k+ u也伤过心，但是现在她脸上没有愁容；她从来就不想再嫁人，过现在这种日子，她过得满快
3 Q0 k( I' p. n* \乐。很显然，她好像没有女人的性感，在男人面前她一点儿没有娇羞的样子。她像木兰一
# g2 B' B5 f! \' C样，也叫姚大爷夫妇爸爸妈妈。木兰叫她大姐。木兰虽然是姚家的大小姐，就改叫二小姐， y1 b# i' n: K7 `
莫愁就改叫三小姐了。
- Q, N; v0 e, E' Z$ d3 A* p 珊瑚非常能做事，姚夫人对她百事依赖，家里的事情应当如何决定，她有很大的力量。- a1 G4 w- P' R# G5 R9 {
珊瑚向姚大爷说：“爸爸，您早起来了。”说着赶紧搬动箱子，腾路儿让姚大爷过去。
& X4 t3 _" ~: O4 @! t 姚大爷说：“你还没梳头呢。吃完早饭再整理箱子吧。”
1 k0 ]8 W8 w9 e- w4 J" \ 她站起来，微笑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是晚上梳的那个辫子，穿着睡衣，看来简直还像一
1 N! t! l& ^$ D- A个少女。7 V! c- u9 V7 z) e5 a/ Z
她回答说：“早饭之后，天就热了，还是现在做吧。” s2 n, p! X( L. z3 N
姚大爷走进西屋，又走到里间儿，珊瑚在后面跟着。姚太太坐在床上，她哥哥坐在床边
) ^; r" p7 r" i7 W' Y儿的椅子上，正和妹妹商议这次远行呢。舅爷冯子安，三十岁年纪，穿着旧罗白大褂儿。锦. h9 t+ q, R2 \
儿正给莫愁梳辫子。除去姚太太之外，都起身为礼，这时姚大爷走过去，坐在夫人的对面。" Z) k# r1 K( P: J0 b4 k
木兰已经静悄悄的溜过去，坐在母亲身旁，等着听大人说话。在中国小孩子发育的过程里，
% d4 |& X/ u L1 ]有时候儿他们会突然举止行动像个大人，其实内心还照旧保存着孩童的稚气。女孩子这个时
}! a* |: f, e4 N+ H3 d& K& h; c# b$ I期大概是九岁或十岁。男孩子，若不是娇生惯养，是十二岁，或是十三岁。他们愿意装做像; @, N' \2 x3 L# r1 E3 J& \
大人一样，并且向大人模仿。他们以知道怎样做人做事，知道生活的规矩礼貌为荣耀。若是) W' E8 H& b9 R3 c
不懂事，若是幼稚无知，则以为是丢脸，是不光彩。知道守规矩的孩子，大人就把他们当做
- i: ?6 c7 e( q7 [大人看待，而且很认真。虽然姚太太本性严肃，木兰还不知道怕她。因为自从姚太太一个缠
5 d) B0 G9 ~7 z1 Y绵久病的孩子死了之后，对剩下的孩子，木兰与莫愁，就温和多了。
1 o; x3 G: T9 y, A 在这儿不妨说一说姚大爷给孩子起名字的习惯。他极力避免传统上用得太滥的文雅的女/ l @$ ^1 a3 J) I8 q2 T" a2 w
儿名字，比如“秋”、“月”、“云”、“香”、“翠”、“清”、“慧”、“秀”、
6 }- N1 {1 e' V" g( F, [0 _“华”、“兰”、“牡丹”、“玫瑰”，以及其他花草的名字。他是从中国历史上找古典的
: ^5 G& x1 A* \& E6 A名字，这是和常人不同的。“木兰”是替父从军女扮男装保家卫国的奇女子花木兰的名字。
' o! L8 @! Z- l" z* h2 u+ j5 B$ I$ ?“莫愁”原是古代一个富家之女的名字，后来南京城外的莫愁湖就是她的名字。“目莲”是
6 p; z# @; F4 K& q1 y& e+ i第三个女儿的名字。目莲自幼体弱多病，起的这个名字正是目莲曾入地狱救母那个佛教圣人9 z7 M3 f$ @$ m
的名字，既普通易晓，又表示孝顺父母之意。虽然起了这个名字，又拜西山尼姑庵一个尼姑
% L7 h1 {: j( Z! ^& J3 b, Q8 v% b' y为师，这个不幸的女儿竟然年幼就死了。( Q* {* w' X( }
姚大爷向冯舅爷说：“你最好早点儿去看那位蒋太医。”
4 f1 B/ o! q# m% D6 J. V- z 木兰问：“谁生病了？”
3 W% I; w0 Z5 c* ~; _) E 母亲拦住她道：“小孩子要多用耳朵少开口。”又转向她哥哥说：“你去看他干什么？”
: \6 X! r2 P8 T1 R5 e; G. w “看看是不是能利用他的关系，找一张官方的公文，在路上好有官方保护。”
) ^3 k! M5 R7 Q1 U* D6 n3 C) k) ] 木兰忘了抑制自己，又插嘴出主意：“为什么不找义和团保护我们呢？他们现在正得势
& Z6 ? [- f2 f% ^7 c2 [呀。”7 s) V5 a: m: L7 I2 Y9 h" L
全屋立刻静下来，因为忽然提出了一个从来没想到的办法。冯舅爷望了望姚思安，姚思
& G! H/ b+ Y" \( j7 b5 z# l2 f安望了望冯舅爷，而姚太太却望着他们俩。# f. f1 G X; c$ w" ]
姚大爷看了看木兰，露出得意的微笑，说道：“她倒有主意。那么最好是从端王爷那儿& e5 P; N: R2 e3 a' C/ \
找到个安全护照。蒋太医认得端王爷。”
& M6 O/ ~3 l {: g/ T4 L 珊瑚说：“看这个孩子，才十岁，可不要小看她。她长大之后，我可不敢惹她。她得嫁
' F( R6 |, X/ Z个哑巴丈夫，两个人说的话，她一个人就说了。”
# u8 A4 Z" J9 q, c F7 {6 q 木兰是又高兴又羞惭。高兴的是表现成功，喜出望外；羞惭的是大人赞许，忸怩不安。
3 A& _/ u# U9 b' r2 P6 Q- C* r “孩子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知道什么呀？”母亲抑制住心里的高兴这样说。做母亲
$ K! l- Z9 A/ H& r: h- j的这样不放纵孩子是对的。
$ p- H4 D1 O7 z6 Y5 i9 o5 N 青霞进来说早饭好了。( Y. E" M a4 L6 Y7 O
母亲惦记着儿子，问：“体仁哪儿去了？”
' o( |" I; S: ]' |: u: H( N* Y; G “他看银屏在东花园喂他的鹰呢，我告诉过她叫他过来。”
& N! [9 j z' \# n 大家到院子东边的饭厅去吃饭。还没吃完早饭，罗大就来说骡夫来了。冯子安把馒头塞; @; J1 @0 Q, N: u, r
到嘴里就去见他。
4 J' G" i! b7 t6 v4 Y0 B' E 骡夫说城外兵多土匪多，骡子马都不好找，没有什么骡夫肯冒这趟远道的风险，所以，
* e8 \: N+ Y, O1 k* u( J% B最后，必须出个高价钱，人觉得值得，才有人肯去。他说出了个价钱，简直吓死人，是雇五
* K( D1 d4 i& v! n& G9 ~1 u辆轿车，五百两银子。他说赶十天的路，冒生命的危险，这是一笔小钱儿。争论半天，骡夫
9 U8 ?% ^4 a$ N6 o4 S) k一点儿不肯退让，一直说他或许会丢了骡子送了命。冯舅爷说他们有官方的护照，有官方保
( p; q& `3 ?$ k1 ~1 p& C( f2 d, b0 l护。可是骡夫硬是不肯落价，因为骡夫看来是个老实人，冯子安终于答应了。不过，这次远
4 Y8 m+ s- [# J6 i" i行的价钱之高，真是前所未有。, g1 ?; c& t/ i5 U4 y- t7 u
冯舅爷进去告诉商定的价钱，姚太太说这是千古奇闻，但是又别无办法。孩子们听说坐
1 g. D& C' I7 |1 g五辆轿车走，都雀跃三尺，兴奋异常，开始商量谁跟谁同车。体仁要和丫鬟银屏同车，木兰# K8 D( L. X7 [* ?7 p* O2 q
莫愁都说愿跟珊瑚同车。孩子们只觉得是玩乐，是热闹；木兰莫愁则以为这是生平第一次当/ }- x$ [8 g3 v) F+ \
车坐船，并且等不及要看杭州是什么样子，因为平常听母亲与珊瑚姐说杭州不知多少次了。
2 u' N6 G% l) x 冯舅爷拜访蒋太医，这位太医是姚家的至交。他答应给找一个安全护照，看能否找到护! p6 f2 [$ X6 c) w' r
卫，他一定尽力而为。端王的护照既可以防止官兵又可以防止拳徒的抢劫。: I, }0 T g- r% G4 M9 J6 h F# w
姚太爷说他们只要带夏天的衣裳，不要带别的东西，整顿行李就省事多了，但是仍然够
W' }3 Y. j; S6 H/ Q让全家整天忙的。只有体仁照旧在东花园儿玩鹰，时时打扰银屏做事情。
8 o1 t7 O7 K/ G- I 那天傍晚，红霞灿烂，预示明天必然是个大热天。晚饭后，全家坐在一起商议事情，商
4 R1 a9 D8 V4 t% ]( T* c议大家怎么分配车辆。
5 S6 F( R+ g0 K9 `- x* F 姚太太向每个人解释他们是到德州去坐船，说得清清楚楚，并且把杭州的住址给他们，
/ @- t( _7 K( l6 Q- @以免迷途失散。然后吩咐大家早点儿去睡觉，因为明天黎明起身。
